老槍帶著幾十個弟兄，從城門口的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們身上還穿著那身灰綠色的短打，肩頭背著長槍，腰間掛著彈藥袋，風塵僕僕，但眼神亮得驚人。

　　這些人是被顧洲遠留在淮江郡協助守城的神機營老兵，已經在這裡堅守了將近兩個月。

　　每日面對突厥人的叫陣、攻城、偷襲，神經始終綳得像拉滿的弓弦。

　　此刻看到那支熟悉的車隊，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們心中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

　　「爵爺！」老槍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顧洲遠面前，靴子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顧洲遠，見爵爺依然風采依舊，精神飽滿，讓人感覺不是去打仗，而是出門踏青一般。

　　他鬆了口氣，咧嘴露出一口大牙，「您是不是把突厥王庭給打下來了？」

　　這話問得直白，帶著幾分玩笑，但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崇敬。

　　在老槍看來，這位年輕的爵爺身上發生什麼奇迹都不算稀奇。

　　幾百人深入草原，那可是龍潭虎穴，換誰來都得掂量掂量。

　　可爵爺不但去了，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順帶還帶回了這麼多被解救的百姓。

　　要說沒把突厥王庭攪個天翻地覆，他都不信。

　　顧洲遠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你當突厥王庭是山裡土匪窩啊？跑一趟就拿下了？」

　　「嘿嘿……」老槍撓了撓後腦勺，那動作跟熊二如出一轍，不愧是經常廝混在一起的兄弟。

　　「爵爺您要是有心，那胡人老窩比起土匪窩也強不到哪去。」

　　「您這一趟，怕是把他們的大汗嚇得半夜睡覺都得睜一隻眼吧？」

　　周圍的士兵們都笑了起來。這些笑聲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也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自豪——看，這就是我們跟著的人，這就是我們的爵爺。

　　侯靖川從人群中走出來，笑著接話道：「那日胡人大軍喪心病狂，攻城時竟以我乾國百姓排在陣前充當肉盾。」

　　「我等束手無策，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他們突然便撤了。撤得那叫一個慌張，連驅趕百姓都顧不上了，丟下滿地的輜重器械，頭也不回地往北跑。」

　　他說到這裡，看了韓鋒一眼。

　　韓鋒立刻接過話頭，很是興奮：「我當時就說，一定是王爺您在草原上有大動作了，您是沒看到，那些胡人官兵跑得跟屁股著了火似的，連金頂大帳都差點沒來得及拆完。」

　　「那副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後院失火了，而且是燒得救都救不了的那種大火！」

　　顧洲遠聞言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深意。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篤定：「胡人兇殘，這些日子大傢夥都辛苦了，不過諸位放心，以後北邊定會穩穩噹噹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在場眾人耳中，卻如同千斤重擔落了地。

　　這幾個月的鏖戰，多少次城頭浴血，多少次枕戈待旦，多少次以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一切的付出和犧牲，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最好的結果。

　　何清源到底是郡守，心思更細一些，也更為謹慎。

　　他上前一步，拱手問道：「王爺，下官鬥膽請教一事。我們收集到的情報，說是王爺您與突厥左王毗伽達成了同盟，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他問出這話時，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安靜了幾分。

　　何清源的擔憂是有道理的。他們目前掌握的信息，全部來源於張老栓叔侄等百姓的隻言片語。

　　那些百姓雖然不至於說謊，但畢竟隻是在混亂中聽到了一些零星的對話，根據這些碎片拼湊出的結論，準確性實在難以保證。

　　萬一其中有偏差，或者根本就是突厥人故意散布的假消息，那後續的決策就會出現重大失誤。

　　顧洲遠面露一絲詫異，挑了挑眉：「哦？你們消息倒是靈通。」

　　聽他這麼說，證明情報方向沒錯，大家都開心起來。

　　何清源連忙將當日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突厥大軍如何倉皇撤退，如何顧不上被挾持的百姓，張老栓叔侄又如何因為常年在邊境做買賣、能聽懂突厥話，從而聽到了「左王造反」「天雷妖器」等關鍵信息。

　　他敘述得條理清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顧洲遠聽完，瞭然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你們猜的倒也沒錯，我確實有意，扶毗伽上位。」

　　此言一出，在場的眾人皆是精神一振，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他們都是聰明人，自然明白這短短一句話背後的分量。

　　毗伽得到鎮北王的支持，爭奪草原大可汗之位，那麼二人之間必然會達成某種同盟協議。

　　雖說「乾胡兩國永世修好」之類的漂亮話聽聽也就罷了，誰也不會天真到真信那一套。

　　國與國之間，從來隻有利益，沒有永恆的友誼。

　　但起碼，毗伽要給出實質性的好處，才會獲得鎮北王的援助。

　　這些好處，可能是草場，可能是馬匹，可能是通商口岸的開放，也可能是軍事上的不對等條約。

　　退一萬步講，即便毗伽日後坐穩了位置、翻臉不認人，突厥也已經陷入了內亂。

　　一場大規模的內戰，必然大大損耗突厥的國力、人口和戰爭潛力。

　　就算他們以後撕毀協議，乾國這幾年的和平時間，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了。

　　韓鋒抱拳，聲音洪亮：「王爺跑這一趟，便為我大乾換回十年太平，讓我等武將汗顏！」

　　他這話是發自肺腑的。

　　他們這些人，守著淮江郡一座孤城，拼盡全力、死傷無數，也不過是勉強保住城池不失。

　　而顧洲遠呢？人家出去一趟，不帶輜重，不攜糧草，就那麼幾百號人，開著鐵車，深入草原腹地，直接把整個突厥都給搞散了。

　　這反差實在是太大了，大到讓他這個自詡驍勇的武將都有些懷疑人生。

　　他甚至忍不住在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固守城池的路子本身就是錯的？要是乾國也派大軍跨過草原，以攻代守，是不是也能取得同樣的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