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5章 突厥可汗
顧洲遠這邊正火力全開,調動著所有力量修建防禦工事。
大乾以北,突厥境內此時也都不平靜。
朔風如萬馬奔騰,呼嘯著掠過廣袤無垠的草原,捲起地面厚厚的積雪,在空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迷霧。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一種顏色——那種吞噬一切生機的死白。
曾經豐茂的草場被深達馬腹的積雪覆蓋,偶爾有幾根枯黃的草莖頑強地探出頭來,很快又被新一輪的降雪淹沒。
這片銀裝素裹之境,卻一點沒有浪漫純凈之感,有的隻是凄冷與絕望。
一群瘦骨嶙峋的草原狼正在撕咬雪堆中的一具屍體。它們因飢餓而顯得格外兇殘,猩紅的舌頭耷拉著,獠牙上沾著凝固的血跡。
更遠處,一個突厥牧民家庭的帳篷被積雪壓垮了一半,幾個孩子裹著破舊的羊皮,蜷縮在尚能遮風的一角,他們的眼睛空洞無神,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金頂王帳內,雖然燃著十幾個巨大的銅製火盆,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依舊驅不散那從門簾縫隙鑽入、滲入骨髓的寒意。
新近統一草原諸部的可汗阿史那·阿爾普·博裡,正端坐在鋪著完整熊皮的狼首大椅上。
這位剛滿三十五歲的統治者有著草原雄鷹般銳利的眼神,古銅色的面龐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記錄著他統一草原的艱辛歷程。
帳下,八名心腹葉護和梅錄垂手而立,他們的皮袍雖然華貴,卻難掩連日來奔波操勞的疲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隻有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噼啪聲偶爾打破這片死寂。
「偉大的博裡可汗,」年長的葉護脫脫終於開口,他花白的鬍鬚因久未打理而顯得淩亂。
「這場五十年未遇的白災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各部儲備的草料早已耗盡,牛羊...凍死餓死的不下七成。」
「昨日,禿鷲部又有三個老人自願走進了暴風雪,就為了給部落省下幾口糧食。」
另一位臉上帶著刀疤的葉護猛地擡頭,聲音嘶啞:「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春天到來,我們的部落就要完了!剛統一的草原,難道就要這樣分崩離析嗎?」
阿史那·阿爾普·博裡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包金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帳幕上懸挂的狼頭圖騰上。
那是他統一草原後命人重新打造的,象徵著突厥人如狼群般團結勇猛的精神。
「你們可知道,」可汗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樣的大雪天,狼群會怎麼做?」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可汗何意。
「它們會暫時放棄追捕那些難以捕捉的野馬和黃羊。
」可汗緩緩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轉而襲擊那些防備較弱的羊圈,這不是怯懦,而是智慧。」
眾人這才恍然。
部落受災,第一時間就是要南下劫掠。
這已然成為了他們的傳統。
要是以往,他們各部落去歲冬天便是要大乾邊境村鎮打秋風了。
隻不過如今汗王剛剛一統草原,王威正隆,他們都不敢私自出動騎兵。
「白災持續月餘,牛羊都被凍死了。」可汗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按照祖輩傳下的規矩——」
「是該南下打草谷了!」滿臉虯髯的禿鷲部首領庫爾特·博茲迫不及待地接話,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
「庫爾特」意為「狼」,「博茲」有「灰色」之意,寓意首領像草原灰狼一樣勇猛強悍。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鎧甲碰撞聲。
幾個年輕首領不約而同地向前邁了半步,眼中燃著餓狼般的綠光。
就連最年長的葉護也捋著花白鬍須微微頷首,皺紋裡藏著會意的笑。
博裡可汗緩緩起身,狼皮大氅在身後舒展開來:「我們的祖輩在每一個難熬的冬天,都會跨過邊境線。」
「大乾人管這叫劫掠,對我們而言——」他猛然提高聲調,「這是生存!」
「生存!」帳內爆發出整齊的吼聲,震得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
他走到帳中懸挂的羊皮地圖前,那上面用硃砂標註著大乾邊境的城鎮和關隘。
「南邊的大乾。」博裡可汗的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標記著淮江郡的位置。
「他們的皇帝老兒坐在溫暖的宮殿裡,享受著錦繡繁華,他們的糧倉裡堆滿了過冬的粟米,城鎮的集市上擺滿了絲綢和鐵器。」
「而我們突厥的勇士,卻在冰天雪地裡挨餓受凍。」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力量:「這公平嗎?」
「不公平!」帳內的葉護阿史那·處羅侯高聲喊道。
突厥政治體系中的高級官職,地位僅次於可汗,相當於「副可汗」或「部落聯盟總督」。
梅錄們也跟著異口同聲地喊道,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梅錄便是突厥部族中的軍事與行政官員,可理解為「統領」「部將」或「地方長官」。
。傳我的命令!"可汗轉身,狼皮大氅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各部立即集結還能騎馬的勇士,組成'打草谷'的隊伍。目標——淮江郡那些富庶的村莊和鎮子!」
他走到帳中央,目光如炬:「但你們要記住,這次不是全面開戰,我們剛剛統一草原,就像馴服一匹野馬,需要鞭子,也需要草料。」
「現在貿然開啟大戰,隻會讓剛剛歸附的部落再生異心。」
博裡可汗的手按在腰間的金刀上,那是他統一草原時各部首領共同獻上的禮物。
「我們要像狼群捕獵一樣,悄無聲息地接近,迅猛出擊,得手即退。」
「搶糧食,搶布匹,搶鐵器,搶一切我們能用的東西!讓我們的族人活下去,讓我們的戰士吃飽穿暖。」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用大乾的財富,來穩固我們剛剛建立的汗國!等我們徹底消化了草原,兵強馬壯,各部歸心……」
可汗猛地拔出金刀,刀身在火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到那時,再讓我們的鐵騎,踏遍大乾的萬裡河山!」
「博裡可汗,騰格裡與草原共佑您!」帳內的首領們紛紛撫兇躬身,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興奮神色。
命令很快傳遍了草原各部。在禿鷲部的營地,年輕的戰士們正在仔細打磨他們的彎刀和箭鏃;
在野狼部的聚集地,老人們將最後一點肉乾分給出征的勇士;
在蒼鷹部的帳篷間,母親們默默為兒子整理行裝,眼中含著淚水,卻無人出聲阻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