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剛跨入院門，還沒來得及看清院裡的光景，眼前便是一陣人影晃動，鼻間縈繞過來的香風混著皂角和廚房裡飄出來的煙火氣，交織成一種獨屬於顧家老宅的味道。

　　緊接著，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群麻雀撲稜稜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三哥，你回來啦！」香荷第一個衝上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下下打量著顧洲遠。

　　她清秀的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歡喜，「三哥，我給你燒了土豆燉牛肉，放了辣子，再有一會兒就該爛乎了。」

　　顧洲遠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又擠過來一個人影，是雪見。

　　「我做的是紅莧菜燒皮蛋。」雪見聲音清脆，「這菜涼血，吃了好。」

　　顧洲遠張了張嘴想說句「好好好我都嘗嘗」，可話還沒出口，另外幾個小丫頭也湊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彙報自己的勞動成果——

　　有說涼拌了黃瓜的，有說包了春卷的，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顧洲遠耳朵嗡嗡響。

　　「……」

　　香荷端來一盆溫水：「三哥，洗洗手就開飯了，聽說草原上的吃食粗糙，你那麼金貴的身子，如何能吃得消？瞧著下巴都瘦尖了。」

　　雪見則是拿來一條新長袍，伸出手去解顧洲遠的衣裳：「這衣衫灰撲撲的一點都不好看，三哥你穿這件黑色的，家裡紡織廠的布料，純棉的，我跟著招娣姐學著做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老槍看了一眼冬柏，酸溜溜道：「咱們還是去跟兄弟們一起去吃大鍋飯吧，爵爺家的飯太甜，我有點吃不習慣。」

　　冬柏深以為然，點點頭道：「快走快走，去晚了飯都被搶完了。」

　　警衛連的人都是在軍中食堂吃飯，是老槍尋思著來爵爺家蹭頓好的，沒想到一來就被塞了一嘴青葡萄。

　　「熊二你走不走？」老槍問道。

　　「走？走哪裡去？我是住在少爺家的呀。」正蹲著逗平頭哥熊二一臉疑惑。

　　野豬平頭哥現在長得肥肥壯壯，兩顆獠牙看起來極其兇悍，但性子卻小白差不多，它肚皮朝上，讓熊二撓著，還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顯然很是享受。

　　「我就多餘問你呢，反正你啥也看不懂。」老槍嘀咕著，摟住冬柏的肩膀就往院外跑。

　　顧洲遠哭笑不得地躲開雪見伸過來解他衣帶的手，連連擺手：「別別別，我自己來，自己來，你這丫頭，怎麼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雪見撅了噘嘴，倒也沒堅持，隻是把新袍子往他懷裡一塞：「那你吃完飯記得換上，我做了好幾天呢，可不許不穿。」

　　「穿穿穿，一定穿。」顧洲遠連忙點頭保證，這才得以脫身。

　　蘇汐月皺了皺鼻子，不滿道：「會做衣裳了不起嗎？會做衣裳就能扒別人衣裳麼？」

　　蘇沐風挑眉：「你自小對女紅不感興趣，一上女紅課就裝病，現在後悔了吧。」

　　蘇汐月冷哼一聲：「有什麼後悔的，我會的，旁人也不見得會。」

　　「都坐下來吃飯呀。」顧洲遠招呼道。

　　「這一桌是單給你燒的，我們一會兒再吃，不急。」劉氏拉著顧洲遠的胳膊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顧洲遠無奈搖頭，「我吃飯你們看著，感覺很彆扭啊。」

　　「遠哥你如今是王爺了，旁人看著你吃飯是正常，你要儘快適應才是。」蘇汐月笑嘻嘻道。

　　顧洲遠哈哈一笑，也不再堅持。

　　桌上的菜熱氣騰騰，土豆燉牛肉濃油赤醬，紅莧菜燒皮蛋色彩鮮艷，炸春卷金黃酥脆，河鮮小雜魚香氣撲鼻，還有一碟涼拌黃瓜，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碗番茄蛋花湯，簡簡單單，卻都是他愛吃的家常菜。

　　顧洲遠端起飯碗，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肉質軟爛，醬香濃郁，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好吃，香荷的手藝又進步了。」

　　香荷站在一旁，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三哥你喜歡吃就好，我怕你在草原上吃慣了烤羊肉，吃不慣家裡的菜了。」

　　「怎麼會？草原上的東西偶爾吃吃還行，天天吃誰受得了？」顧洲遠又夾了一筷子紅莧菜，配著米飯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還是家裡的飯菜最養人。」

　　劉氏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得香甜，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她也不動筷子，就那麼看著兒子吃，時不時給他添一勺湯，或是往他碗裡夾一塊肉，嘴裡念叨著：「慢點吃，別噎著，又沒人跟你搶。」

　　顧洲遠嘴上應著「知道了知道了」，但手上的速度一點沒減。

　　風捲殘雲一般，連幹了三碗米飯，桌上的菜也掃了一半，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吃飽了？」劉氏問。

　　「飽了。」顧洲遠拍了拍肚子，笑得像個孩子。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小遠回來了？」

　　顧洲遠轉頭，見二哥顧得地穿著一件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土的布鞋，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下是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龐。

　　他身後還背著一個竹簍。

　　「二哥！」顧洲遠連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我剛還想著，你咋還沒回來。」

　　「在山上忙活呢。」顧得地把草帽摘下來，隨手掛在門邊的釘子上，又將竹簍放在桌上。

　　「玄丘山上那片梨樹，今年掛果不錯，就是有些太密了，得疏一疏果，不然果子長不大，我帶人在山上忙了一整天，剛下山就聽說你回來了。」

　　他說著，上下打量了顧洲遠一番，點了點頭，「瘦了點，但精神頭不錯。草原上這一趟，還順利吧？」

　　「順利。」顧洲遠笑道，「回頭慢慢跟你說。」

　　「行，不急這一時半刻的。」顧得地也笑了。

　　弟兄倆站著說了幾句話，聽到外頭有人喊：「太後娘娘來了。」

　　顧洲遠連忙往外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