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連忙起身，幾步迎到院門口。

　　剛跨出門檻，就看到太後在一名宮女的攙扶下，正沿著青石闆路緩緩走來。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福字紋暗花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打扮得比在宮裡時素簡了許多，但那股雍容的氣度卻絲毫未減。

　　五公主趙雲瀾跟在太後身側，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半臂，長發鬆松地綰成一個墮馬髻，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絨花，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臨水照花的芙蓉。

　　「太後娘娘。」顧洲遠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一禮，「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我本想著歇一歇就去拜訪您的。」

　　太後笑道：「我在你阿奶家裡，聽說了你回來了，你三嬸還說，等不多一會兒，你定然會過來，可等了許久，吃罷了晚飯都沒見到你身影。」

　　太後的語氣帶著調侃，看起來也沒有真的生氣。

　　顧洲遠摸了摸鼻子：「我從草原上帶回這一身灰塵，還想著洗洗乾淨再去拜見太後娘娘呢。」

　　顧老太太從院門外走進來，朝著顧洲遠嗔怪道：「你這臭小子，知道你趕路辛苦了，可稍微歇歇就成了，也不知道先去見過太後娘娘。」

　　言語雖是責備，但誰都聽出來了，老太太這是拐著彎替顧洲遠說話呢。

　　太後莞爾一笑：「鎮北王在外頭奔波剛到家，腳跟還沒站穩呢，哪能讓你來回跑？「

　　「我倒是沒想太多，想著讓你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上門不遲。」

　　「隻不過昭華這丫頭，心心念念急著要來看你。」

　　她鳳目微眯。

　　好小子，你這鶯鶯燕燕的圍了一圈，吃好喝好，把我家閨女給忘得一乾二淨的。

　　我家昭華跟你可是有婚約的，你這屬實是有點拎不清了。

　　「母後，」趙雲瀾嬌聲抗議，「我哪有急著過來啊，不是您提議過來看看王爺的麼？」

　　「對對對，」太後娘娘點頭，「是我閑著沒事，非拉著你過來。」

　　「怎麼，鎮北王不歡迎？」

　　「歡迎歡迎，哪能不歡迎？」顧洲遠連忙側身讓路，「娘娘裡面請，公主也請。」

　　顧洲遠這一側身讓路的動作做得自然，可太後從他身邊經過時，那雙鳳目在他臉上輕輕一掃，他便覺著脊背微微緊了一下。

　　太後什麼也沒說，隻是含笑點了點頭，邁步進了院子。

　　自己這麼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麼定下來婚事之後，便對丈母娘有些頭疼了呢。

　　雲瀾公主跟在她身後，經過顧洲遠身邊時，微微欠了欠身，對著顧洲遠抿唇一笑，便垂著眼睫跟了進去。

　　院子裡的人已經紛紛起身了。

　　劉氏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快步迎上來朝太後福了一福：「太後娘娘來了，快請坐快請坐，這院子裡亂糟糟的，還沒來得及收拾。」

　　太後笑著擺手：「親家母客氣了，什麼亂不亂的，我就喜歡這種煙火氣。」

　　劉氏聽太後這麼說，心裡鬆快了不少。

　　她招呼著香荷去搬椅子，雪見已經手腳麻利地端了一壺新沏的茶出來，放在院子當中那張石桌上。

　　香荷搬來一把鋪了軟墊的圈椅，在石桌主位旁邊側放著，又將桌面上的碗碟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片乾淨地方來放茶具。

　　太後也不推辭，在那張圈椅上落座。

　　她坐下的姿態很自然，沒有刻意端架子，但那種自幼養成的儀態是怎麼也藏不住的，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動作舒展而從容。

　　她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到石桌上那些杯盤狼藉的碗碟和剩下的小半盤菜，笑了笑：「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你們這飯還沒吃完呢。」

　　顧洲遠連忙道：「吃完了吃完了，剛放下筷子，娘娘來得正好，再晚片刻我就撐得站不起來了。」

　　他話語隨意，讓太後微微一愣。

　　以前在京城，她見過顧洲遠從容冷厲的一面，像這樣笑鬧生動的顧洲遠，她還是有些不適應。

　　要知道，面前這青年可是大權在握，連她都皇帝兒子都得避其鋒芒的存在。

　　顧洲遠轉身從廊檐底下搬出一個單人沙發來。

　　他把沙發搬到趙雲瀾腿邊放穩，拍了拍坐墊，朝她笑道：「坐沙發，你之前最願意窩在裡頭的。」

　　趙雲瀾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依言坐了下來。

　　沙發確實比硬木椅子坐著舒服，她微微往後靠了靠，整個人就陷進去一小截。

　　她的目光在顧洲遠臉上停了一停，眉梢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瘦了，也黑了不少，草原上風沙大吧？聽說那邊喝水都困難，洗臉都是用羊乳擦的，可是真的？」

　　她這話問得輕，顧洲遠卻聽得心中一暖。

　　他搖了搖頭：「沒那麼誇張，草原上也有河流，水質還不錯。就是吃食確實粗糙了些，天天牛肉羊肉的，吃得我嘴裡都快起泡了。」

　　太後在旁邊聽了，轉頭對劉氏道：「親家母，你可得好好給他補補，這孩子在外面遭罪了，回來就讓他安安生生歇幾天，別的事先放一放。」

　　院裡院外看熱鬧的村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天天吃牛羊肉居然算遭罪，這還有處說理麼？

　　王嬸嘀咕道：「下回小遠再出去，我也想跟著去遭罪遭罪。」

　　她男人王德貴嗤笑道：「小遠出去是打仗的，你以為遊山玩水啊，打仗你知不知道？那是會死人的！」

　　王嬸撇撇嘴：「你問問熊二，小遠他們出去有沒有死人？我告訴你，一個都沒死，連擦破皮的都沒幾個，跟著他出去，那就跟遊山玩水也差不多少了。」

　　「頭髮長見識短……」王德貴正要跟自家媳婦兒普及一下戰場的殘酷。

　　就見不少村民竟都開始討論起參加顧洲遠隊伍的可能性了。

　　更讓他無語的是，村頭李大爺尤為起勁，說自己今天還下地割麥子呢，鐮刀使得極好，想來舞起殺敵的大刀也不差。

　　不是，大爺您都70多歲了吧？為這一口牛羊肉至於嗎？

　　太後心疼女婿，劉氏連連點頭：「補著呢補著呢，今晚燒了他愛吃的菜，您也留下來一起吃點兒？」

　　太後擺了擺手：「你們吃你們的，我在嬸子家吃過了，就是過來看看王爺，說幾句話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