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0章 往事如昔
顧洲遠在旁邊站著,聽太後和阿娘一來一往地說話。
太後那聲「親家母」叫得自然而然,劉氏也答得大大方方,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絡又親近。
兩家之間那股子生分勁兒,早在這些日子的走動中磨沒了。
顧洲遠心裡微微鬆快了些,他原本還擔心太後在村裡住不慣,或是自家母親有壓力,如今看來,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他擡眼看了看趙雲瀾。
她正低垂著眼睫,雙手擱在膝上,十指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尖微微泛著健康的粉色。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的半臂,長發鬆松地綰成一個墮馬髻,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絨花,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坐在那裡不說話,卻自有一股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氣韻。
她似乎察覺到了顧洲遠的目光,微微擡眼,正對上他的視線。
她沒有躲閃,而是對著顧洲遠嫣然一笑,那笑容直如冰雪初融、荷花綻放,帶著三分羞澀、三分溫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情意。
饒是顧洲遠自詡定力超絕,心中都忍不住一突。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感嘆——自己這準媳婦兒,是真漂亮啊。
當初在青田縣初見時,隻覺得這位公主殿下氣質清冷,像一株開在深谷裡的幽蘭,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這株幽蘭卻對著他露出了如此溫柔的笑容,這種反差帶來的衝擊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趙雲瀾側過頭,對太後道:「母後,您跟嬸子一樣,叫他小遠便是了,什麼王爺不王爺的,聽著多生分。」
「就是啊!」蘇汐月也跑過來,大大方方地攬著太後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太後娘娘您跟遠哥都是一家人了,這裡又不是宮中,沒必要這般生分,您叫他王爺,他還得給您行禮,多累得慌。」
太後被她拽得手臂微微晃了晃,偏過頭來看了蘇汐月一眼,又看了看自家閨女,目光裡帶著三分瞭然、三分無奈、四分慈愛。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面沒見過?
這兩個小丫頭一唱一和的,心裡那點小九九,她還能看不出來?
她點了點頭,笑道:「好好好,就叫小遠。你們兩個啊,一個比一個胳膊肘往外拐。」
蘇汐月臉一紅,連忙鬆開太後的胳膊,退後半步,嘴裡嘟囔道:「我哪有……」
趙雲瀾也低下了頭,耳根處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但嘴角卻微微翹著。
她跟顧洲遠是準夫妻,皇帝哥哥下旨昭告天下的,胳膊肘往外拐其實也是往裡拐呀。
太後重新看向顧洲遠,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小遠,你這一趟辛苦了。」
「淮江郡還有突厥那邊的事,皇帝來信也提了,說你對突厥的安排穩妥周全,朝中幾位老臣都挑不出錯來。」
「皇帝還說,若是換了他來處置,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顧洲遠垂首:「份內之事,不敢居功。」
太後擺了擺手:「在哀家面前就不必說這些客氣話了。」
「你是鎮北王,北境的事你說了算,皇帝既然把這片地方交給了你,就信得過你。」
「哀家在大同村住了這些日子,看著村子裡一草一木的變化,心裡其實明白得很——你做的這些事,比朝堂上那些奏摺裡寫的,實在多了。」
這話說得真誠,沒有半點客套的成分。
顧洲遠擡起頭來看了太後一眼,她臉上帶著笑,那笑容真誠且慈祥,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和敷衍。
這一刻,她不像是一國的太後,倒更像是一位真心實意讚賞晚輩的長輩。
顧洲遠心中微暖,鄭重地拱了拱手:「娘娘謬讚了,小遠愧不敢當。」
趙雲瀾坐在沙發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彎腰從桌上端起那壺新沏的茶,給太後斟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把茶壺輕輕放回原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餘光卻一直落在顧洲遠身上。
他站在石桌對面,灰袍的肩頭還沾著一小片乾枯的槐樹葉,大約是方才在村口大槐樹下坐著時落的。
臉頰確實是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比走之前分明了一截,帶著一種成年男子特有的硬朗輪廓。
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清朗,說話做事不緊不慢,整個人透著一種沉得下來的安穩。
這種安穩,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經歷了真正的風浪之後,沉澱在骨子裡的東西。
趙雲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青田縣城見到這個人的樣子。
那一次自己買了他的夜明珠,他在醉仙樓請酒,說是要感謝自己,還是蘇沐風牽的頭。
那時候他說話帶著一股子痞氣,笑嘻嘻的,沒個正形,跟侯嶽一唱一和,活像個街頭混混。
自己當時表現得很淡然,甚至有些冷漠,他便轉頭去找蘇汐月說話,一口一個「汐月妹子」,叫得親熱極了。
自己當時還覺得這人有些油嘴滑舌的,不太靠譜。
後來得知那好吃的糖水竟是他賣的,她也隻是略微有些意外,覺得這人倒是有幾分做生意的頭腦。
再後來他幫侯嶽出頭,跟人鬥狗,她第一次見識到他的手段,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江湖義氣。
接著便是對楹聯那件事,他隨口吟出的詩句讓她很是驚艷——一個種地擺小攤的青年,竟能有那般才學,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後來相處日多,她發現他於詩詞一道,天賦異稟,隨口便能吟出讓人拍案叫絕的句子。
她便越發對他好奇,好奇這貧瘠的小山村裡,是如何生出一朵奇葩來的。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產生好奇心,往往就是淪陷的開始。
後來他獻計抵禦蝗災,控制米價,解決瘟疫……
一樁樁,一件件,他身上的秘密好像越來越多,她也就陷得越來越深。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滿心滿眼都是這個人了。
如今他已經權傾天下,手握三郡封地,麾下精兵強將無數,連兇悍的突厥人在他手裡都討不到半點好處。
而自己也即將成為他的妻。
趙雲瀾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茶,心中充斥著滿滿當當的滿足。
那種感覺,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