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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0章 淮江郡的形式

  淮江郡的冬天,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灰色巨布,沉重地覆蓋在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上。

  郡守府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何郡守與侯靖川眉宇間的深重寒色。

  案頭堆積的求救文書,已如小山般高。

  「郡守,庫倉的存糧,便是每日隻施稀粥,也撐不過半月了。」

  管理錢糧的倉曹掾江大人一臉愁容。

  他將一本攤開的賬冊呈上,上面觸目驚心的數字,彷彿在嘲笑著官府的無能。

  何郡守面色凝重,沉聲道:「向朝廷求援的信使呢?為何還無迴音?」

  江大人搖頭道:「此次大雪大乾多地受災,戶部怕是很難調撥錢糧下來,還得靠咱們自己才行啊!」

  這些事情何郡守又豈會不知道?

  他無力靠在椅背上,頹然道:「難道要本官眼睜睜看著治下子民凍餓而死不成?」

  侯靖川默然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死寂的街道。

  開口道:「大人,遠水難解近渴。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講!」

  「其一,立即實行『以工代賑』,組織尚有氣力的災民,清理官道積雪,加固城防,疏浚溝渠。」

  「每日按勞發放口糧,如此,既可避免坐吃山空,也能為可能到來的戰事做些準備,更可安撫民心,防止生變。」

  這一招他在青田縣遭受蝗災的時候用過,效果很是不錯。

  突厥如今已經是蠢蠢欲動,此時以工代賑修繕防禦工事,如今此法在淮江郡更為適用。

  何郡守眼神微亮:「此法甚善!其二呢?」

  侯靖川轉身,面色凝重:「其二,『強制平糶』,必須立刻勒令城內所有米行、糧商,按官府定價售糧,絕不允許囤積居奇!」

  「非常之時,需用重典,若有奸商膽敢違抗……」他眼中寒光一閃,「殺一儆百!」

  這又便跟顧洲遠之前教他的尊重市場規律,任由糧價自然發展相悖了。

  因為戰事將近,他沒有時間等待外地糧商湧進來,帶動市場慢慢回調。

  而且商人嗅覺很是靈敏,突厥的意圖也不是很難猜,很多糧商未必願意運糧過來售賣。

  如今隻能先穩糧價,以最強硬的手段!

  侯靖川跟何郡守分析了一番形勢,何郡守也是贊同他的看法。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郡府的差役和兵丁們頂著寒風,在四處設立的粥廠維持秩序。

  長長的隊伍裡,是無數張麻木而絕望的臉。

  稀薄的粥水隻能勉強吊住性命,孩子們的哭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微弱。

  侯嶽跟著父親派出的工作隊,深入到災情最重的城西棚區。

  饒是之前在青田縣幹過這事兒,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很是難受。

  蜷縮在斷壁殘垣間的災民,眼神空洞無光。

  倒塌的茅屋下,有時會發現無人收殮的屍體,官兵們將人用草席捲起來,挖個坑草草埋了。

  一個老婦人將最後一點麩皮餵給懷裡奄奄一息的孫子,自己卻餓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會……這麼慘……」侯嶽喉嚨發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以前有顧洲遠在前面解決問題,他還沒意識到災情的恐怖。

  現在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人命如草芥。

  「少爺,這就是現實。」身邊的管家嘆道,「官府那點賑濟,就像往乾涸的地裡倒一杯水,轉眼就沒了。」

  一股熱血衝上侯嶽的頭頂,他猛地抓住老吏的胳膊:「不能就這麼看著!我……我去找我爹,我去讓那些富戶捐糧!」

  然而,現實給了侯嶽沉重一擊。

  他跟著父親參加鄉紳勸捐的宴會,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士紳商賈,此刻卻紛紛哭窮。

  這個說生意難做,那個說家中存糧無幾,捐出的錢糧寥寥無幾,與龐大的災民數量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

  「爹,他們怎麼能這樣!」回到府衙,侯嶽氣得渾身發抖。

  侯靖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嶽兒,這就是人性,危難之時,能守住底線已屬不易,指望他們傾囊相助?難啊。」

  深夜,侯嶽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北風呼嘯,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顧洲遠在大同村時,帶著村民熱火朝天搞建設、家家戶戶有餘糧的場景。

  那種充滿希望的氛圍,與淮江郡眼前的死寂,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就沖向父親的書房。

  「爹!」侯嶽推開房門,語氣急促道,「我們……我們趕緊向遠哥求助啊,大同村有糧,他一定有辦法!」

  燭光下,侯靖川的筆頓住了。

  他擡起頭,看著兒子充滿期盼的眼神,沉默良久,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嶽兒,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侯靖川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小遠確有糧食,或許還真能解這燃眉之急。」

  「但你想過沒有,淮江郡的災情,為何要一個大同村的縣子來救?朝廷顏面何存?朝廷本就已經對他心生不滿,你讓朝中那些看他不順眼的人,如何作想?」

  他站起身,走到侯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複雜:「有些忙,不是不想幫,而是不能幫。」

  「幫了,可能就是催命符。,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守住這道防線,等待朝廷的援軍和糧草,才是正途。」

  侯嶽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低下了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官場之上,那無處不在的規則與束縛,遠比天災更令人窒息。

  而此時,遠在青田縣大同村的顧洲遠,正站在新築好的高大圍牆上,遠眺北方。

  寒風拂面,仿若送來遠方模糊不清的消息,讓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淮江郡……侯叔叔和侯嶽,你們那邊如今怎麼樣了?」他撫摸著冰冷厚實的牆垛,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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