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5章 負隅頑抗
他想起小遠改變後的點點滴滴,想起那些新奇的事物,想起村裡人越來越好的日子,想起那些難民們初來時麻木絕望、如今卻充滿生氣的眼神……
如果被他們闖進來,這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造反的罪名,足以讓這裡血流成河!
一邊是小遠的託付,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親人罹難。
一邊是帶領所有人走上一條可能徹底毀滅的不歸路。
這沉重的抉擇,幾乎要將這個本性憨厚、從未經歷如此大風浪的青年壓垮。
他呼吸粗重,眼神劇烈掙紮,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議事堂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村口對峙的雙方,似乎也失去了耐心,隱隱傳來呵斥與推搡的聲音。
衝突,一觸即發。
顧得地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堂內每一張或焦急、或堅定、或恐懼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用乾澀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傳令……各哨位……」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先動手。」
村口的對峙,在冷風中逐漸升溫,演變成一場耐心的較量與無聲的威懾。
吳藏鋒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來之前想到過會遇到「人犯」的拚死反抗,甚至想過困獸猶鬥之下會有傷亡,就是沒有想到,會被擋在村子口。
他終於是忍不住了,朝著那緊閉的、如同城關般的村門厲聲高喊:
「裡面的人聽著!本官乃禦風司千戶吳藏鋒!奉上命查辦要案!」
「顧家涉及叛逆大罪,爾等速速打開村門,交出顧得地及顧家一幹人等!」
「若再負隅頑抗,便是與朝廷為敵,罪同謀逆!」
「屆時大軍壓境,爾等皆要株連九族,家破人亡!」
他的聲音帶著內勁,在空曠的村口回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脅。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村牆上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幾面旗幟,以及天空中恰好飛過的幾聲烏鴉聒噪的「呱呱」聲。
那高牆之後,一片死寂,彷彿一座空村。
吳藏鋒臉更黑了,這群刁民,等自己把大事辦了,抽出手來的,一定來好好收拾他們!
許之言見狀,頗有些幸災樂禍,你禦風司在外頭呼風喚雨,不也在這小地方折了威風?
他見吳藏鋒面色不善看了過來,忙收起笑容。
朝著大門緊走幾步,清了清嗓子,用他自認為最能代表「朝廷法度」的腔調喊道:
「大同村的鄉親們,本官乃青田縣令許之言,顧得地身涉重案,本官依法前來拘拿!」
「爾等切莫受顧家蠱惑,行差踏錯,速速開門,交出人犯,本官保證隻究首惡,不累及無辜!」
「若再執迷不悟,緊閉村門,對抗官府,那便是形同造反!」
「國法森嚴,絕無寬宥!到時候,這大同村上下,怕是要雞犬不留!」
他的話語更加直白,將「造反」和「雞犬不留」的後果赤裸裸地擺了出來,試圖震懾牆後的村民。
可牆內,依舊靜謐得可怕。
隻有牆頭垛口後,隱約可見幾雙冷峻而警惕的眼睛,在陰影中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些目光,非但沒有懼怕,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在看死人般的漠然。
吳藏鋒耐心耗盡,怒火中燒。
他堂堂禦風司千戶,何曾受過這等無視?
尤其是在一個他眼中不過是「泥腿子」聚集的村莊面前!
「冥頑不靈!」吳藏鋒咬牙啐了一口,眼中兇光畢露,「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給我撞開這破門!」
「我倒要看看,這些鄉野刁民,是不是真有膽子跟朝廷的刀兵碰一碰!」
他手一揮,幾名禦風司緹騎立刻下馬,跑林子裡伐了一棵粗壯樹榦,四五人合力擡起,呼喝著朝那包鐵的大門撞去!
「咚!!!」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厚實的大門微微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城牆之上,警衛排的戰士們眼睛瞬間紅了。
他們死死握著手中的手弩,食指緊緊扣在扳機上,箭矢隨著下方撞擊大門的緹騎而移動。
垛口處架著機槍,那黑森森冷冰冰的洞口,正對著外來的強盜。
一名年輕的戰士,此刻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指揮的吳藏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低聲從喉嚨裡擠出聲音:「狗官!我先崩了這個帶頭的!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住手!」身旁的小組長,猛地按住了他的槍管,壓低聲音厲喝,「二爺有令,沒有命令,誰也不許先動手,事關全村人性命,不可魯莽!」
那年輕戰士手臂肌肉賁張,眼中血絲密布,呼吸粗重,卻終究沒有扣下扳機。
小組長自己也是兇口劇烈起伏,他看著下方囂張的禦風司緹騎和躍躍欲試的縣衙差役,心中發狠:
爵爺待我們恩重如山,若是他們真敢傷到爵爺家人,攻破村子……老子這條命不要了,也要拉上這些狗雜碎墊背!
村內,靠近村牆的空地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村民。
顧滿倉手裡緊緊攥著顧洲遠送給他的那把造型奇特的「狗腿刀」。
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可他的手心卻全是冰涼的汗水,微微顫抖著。
他隻是個本分的莊稼漢,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要面對官府破門?
劉大江、劉大河兩兄弟也來了,手裡拿著劈柴的斧頭和柴刀,臉色緊繃,眼神中既有恐懼,也有豁出去的決絕。
他們是顧洲遠的親舅,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
二舅母丁氏臉色煞白,躲在劉大河身後,忍不住帶著哭腔低聲抱怨:「我就說……我就說當初不該搬來這大同村。」
「小遠是出息了,可這禍事也惹得大了,現在好了,禦風司和縣太爺都來了,這是要抄家滅族啊!」
「咱們在劉家村好歹能安穩過日子……」
「閉嘴!」劉大河猛地回頭,瞪了妻子一眼,怒斥道,「頭髮長見識短!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