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1章 心有靈犀一點通
趙雲瀾果然在屋裡。
這間屋子是太後住處的東廂房,被她布置成了書房的模樣。
靠窗放著一張烏木書案,案面打磨得平滑光整,鋪著一卷半開的宣紙,紙面上已經落了些筆墨。
旁邊擱著硯台和一方松煙墨,筆架上掛著四五支粗細不一的毛筆。
另有幾冊書疊放在案角,書脊上隱約能看出是詩詞集。
窗台上一隻青瓷小瓶,插著兩朵梔子花,雪白的花瓣半開著,馥郁的香氣瀰漫了滿屋。
趙雲瀾正坐在案前,手裡握著一支細狼毫,低著頭認真地寫著什麼。
窗外的光透過窗紙篩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眉、眼、鼻樑、唇瓣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暖色。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綾羅衫子,長發鬆松地綰成一個墮馬髻,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絨花。
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掛在牆上的工筆仕女圖,可那雙垂著的眼睫底下,分明有一份活生生的溫熱的心事在流動。
她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見是顧洲遠,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驚喜,隨即又壓了下去,化作一個淺淺的溫婉的笑:「你怎麼來了?」
「跟太後娘娘說了會兒話,順道過來看看你。」顧洲遠走到書案旁邊,低頭看了看桌案上的紙。
原來不是寫字,是在作畫。
紙上畫著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一身深色衣袍,站在一處城牆之上,城下黑壓壓一片人影,旌旗招展,馬蹄捲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
畫上男子沒有畫臉,隻有一個側面的輪廓,線條寥寥幾筆,卻把那人的身形姿態勾勒得極其精準——
肩寬背直,微微側著身,一手扶著牆垛,一手自然垂在身側,衣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那種氣質神韻,一看就知是誰。
趙雲瀾見顧洲遠盯著她的畫看,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伸手想把紙往旁邊挪了挪,動作有些不好意思:「閑著沒事畫著玩的,畫得不好,你別笑話我。」
「畫得很好。」顧洲遠笑道:「這人沒有臉,卻感覺跟我一樣英俊瀟灑。」
聽他打趣,趙雲瀾有了一瞬間的怔神。
這人現在已經是權傾天下的王爺了,說話跟從前好像沒什麼兩樣。
趙雲瀾的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摩挲著,擡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聲音輕輕的:「我從未畫過男子,畫到一半又覺得畫臉太難,我怕畫不像,索性就不畫臉了。」
她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蚊子在低吟:「我心裡知道他是誰就好了。」
顧洲遠耳朵尖,心裡美滋滋的,他微笑道:「神似比形似更為難得,這畫我很喜歡,能送我嗎?」
趙雲瀾抿唇一笑:「你要是不嫌我畫的粗糙,便拿走吧。」
顧洲遠忽然開口:「昨天那隻紙鶴,我拆開看了。」
趙雲瀾的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擡頭,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詞寫得很好。」顧洲遠認真地說道,「尤其是最後兩句,我很喜歡。」
趙雲瀾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著,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寫這首詞的時候,是你離開的第十九天。」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我坐在窗前,想著你那邊是不是也能看到同樣的月亮,想著想著,就寫了這首詞。」
她說到這裡,擡起頭來看了顧洲遠一眼,目光清澈而坦誠,沒有躲閃,也沒有羞澀,隻有一種篤定的溫柔。
顧洲遠定定看著趙雲瀾,忽然道:「我昨夜也寫了一首,你要不要聽?」
趙雲瀾擡起眼看他,手裡的筆擱在了筆架上,目光裡帶著滿滿的期待與驚喜:「你寫的詞?給我聽的?」
他又要作詞了,還是專為她所寫。
「嗯。」顧洲遠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想了想,開口道:
「昨夜星辰昨夜風,瓊廊曲榭月明中。
筵前對弈芳樽暖,檐下吹笙銀燭濃。
一別塵途身似絮,相逢咫尺意難逢。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的聲音不高不急,在安靜的屋子裡一句一句地落下來,像是把一捧溫熱的砂輕輕倒進了清水裡。
最後一個字收住的時候,屋裡安靜了片刻。
趙雲瀾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案上那畫,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思緒回到了去年住在大同村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她不是公主,而是村裡學堂的趙先生。
那些日子裡,顧洲遠教她跟汐月下五子棋飛行棋,還有象棋。
她總是輸,後來也贏了他好幾次,看他一臉懊惱地摸著鼻子,她心裡便有說不出的快活。
她跟汐月廊檐底下給他吹簫撫琴,想不到他也精通音律,會彈著那叫吉他的奇怪樂器,唱著奇怪卻異常好聽的小曲。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偷來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生活,美好得有些不像真的。
後來回到京城,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她重新成了那個被層層規矩捆縛的五公主,每天從一座宮殿走到另一座宮殿,見該見的人,說該說的話。
那些大同村的日子像一場夢,模糊得幾乎要抓不住了。
她曾經以為那樣的美好回憶,最終隻會陪著她走向遙遠而陌生的吐蕃,支撐著她那註定悲情的下半生。
她連行囊都開始收拾了,和親的隊伍整裝待發,她甚至已經想象過自己站在吐蕃高原上,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雪山和牧場的模樣。
然後他來了,如天神下凡,撕碎了那紙蓋了禦印的和親契約,將她拉回了人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擡起頭來,看著顧洲遠,聲音有些輕:「『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真好,是寫給我的?」
顧洲遠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很乾凈的笑意。
趙雲瀾的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說太多話,隻是低頭在案上重新鋪了一張新紙,提起筆來,在紙上慢慢寫下了那八個字:「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寫得很慢,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又漸漸收住,落成一個穩穩噹噹的句子。
寫完了,她把筆擱下,擡頭朝顧洲遠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千言萬語,卻一句都沒說出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她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拂動。
屋裡的光影安靜而柔軟,一如這片刻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