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0章 熱心觀眾
熊二那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張金虎肩膀上。
力道沉穩得如同鐵鉗,讓張金虎前沖的勢頭瞬間止住。
「別急。」熊二那張憨聲道,「少爺說了,開門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有人有意見,聽聽也無妨。」
張金虎一愣,疑惑看著熊二,「可這人跑咱這來挑刺兒,咱要是啥也不做,那別人還以為咱爵爺是泥捏的呢!」
熊二哪裡管得了那些,他面無表情道:「反正少爺讓你別動手,你就不能動手!」
張金虎無奈道:「好的,全聽顧先生的。」
想起顧洲遠平日裡看似隨和實則深不可測的手段,他心中的戾氣也消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個兄弟,如同鐵塔般杵在那群老秀才附近,眼神冷冽地掃視著他們。
隻等著爵爺失去耐心,一聲令下,他們就把這幾隻蒼蠅給扔河裡餵魚!
無形的壓力讓那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老書生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顧洲遠走了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此時上已經開始表演《鍘美案》了。
不少人一邊津津有味看著台上的表演,還不捨得放棄吃瓜,時不時轉頭瞟一眼黃秀才這邊。
「幾位老先生,」顧洲遠的聲音清朗,「剛才聽您幾位說,咱攬月閣這《蔔卦》小曲兒,粗俗無趣,不堪入耳?」
那幾個秀才見自己竟把顧爵爺給惹來了,不由兩股戰戰,訥訥說不出話來。
顧洲遠笑道:「你們不必拘謹,有什麼就說什麼,我這攬月閣打開門做生意,顧客的意見我們是一定會聽的。」
黃秀才見顧爵爺態度很是溫和,笑眯眯的一點都不似生氣的樣子,膽氣頓時又壯了幾分。
顧爵爺說的對,自己又不是故意來找茬,這是幫助攬月閣進步,爵爺應該感謝自己才是。
他挺了挺乾瘦的兇膛,撚著稀疏的鬍鬚,正色道:「爵爺既然這樣說,那我便不藏著掖著了。」
「但說無妨!」
「此曲毫無章法,節奏紊亂,填詞更是俚俗不堪,毫無文采可言!」
「與雅樂相去甚遠,實乃靡靡之音,有辱斯文!」
「我等身為讀書人,見有傷風化之事,自然要仗義執言!」
張金虎聞言眉毛倒豎。
這個老匹夫,竟敢這般評價爵爺的高作!
他娘的,這也就是爵爺脾性好,要是擱著他以前,管你什麼秀才不秀才,暗暗指使幾個小混混,上去就打掉這老傢夥滿口牙!
周圍吃瓜群眾表情不一。
有人覺得黃秀才嘩眾取寵的。
也有人佩服這老傢夥膽子夠大,敢跟爵爺這般說話。
甚至有一些讀書人點頭跟著附和起來,覺著這詞曲確實有悖傳統。
「哦?」顧洲遠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依老先生高見,什麼樣的曲子才算好曲子?才叫有文采?」
黃秀才見爵爺真心請教,心中不由有些得意,對顧洲遠又生出些佩服。
身居高位竟能有如此氣度兇懷,當真是難能可貴。
他語帶真誠道:「自然是依古譜,按宮商角徵羽,填詞需引經據典,含蓄蘊藉。」
「爵爺莫怪我口直心快,似《蔔卦》這等直白露骨、嘩眾取寵的鄉野小調,實在是配不上您這富麗堂皇的攬月閣!」
他酣暢淋漓一通語重心長,直覺自己替大傢夥說了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其實他是不知道《蔔卦》是出自顧洲遠之手,要不然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這般口出狂言。
主要是大傢夥都知道青田縣這位爵爺,是靠田園之事起家,沒聽說過他還通音律。
黃秀才先入為主,認為這詞是找人代寫,這才洋洋灑灑一通批判。
顧洲遠笑道:「老先生說言也算中肯,但是不知,什麼樣的詞曲才算得上高雅不粗鄙?」
黃秀才難得有這般萬眾矚目的機會,他興奮得臉上都放出光來了。
「咱們自來便有現成的詞牌,《虞美人》、《清平樂》、《蝶戀花》、《菩薩蠻》……」
「這些經典詞牌,節奏與音律俱是大浪淘沙下來的完美曲調,實在是不需要革新,弄出些不倫不類的曲目出來!」
旁邊幾個老秀才紛紛附和:「正是此理!」
「黃兄高見!」
顧洲遠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然後俊朗的臉上,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老先生說的那些詞牌啊,雅樂啊,我這攬月閣有的就是。」
「隻不過大家翻來覆去地聽了這麼多年,都願意聽點新玩意兒,老腔老調的沒啥意思。」
黃秀才聞言頓時氣血上湧。
讀書人最是崇古,那些流傳多年的東西,跟美酒一般,越陳越香。
現在竟有人詆毀古詞!
那簡直就是指著讀書人的鼻子在罵!
他氣得兇膛急劇起伏,也顧不上尊卑有序了,大聲道:「顧爵爺豈能說出這般話來,大乾詞牌共計八百多個,常用的也有四十來個!」
「曲調多樣,可以說是用之不竭取之不盡,您說老腔老調沒意思,那是沒有好的填詞人!」
「勸爵爺在別處少花些銀子,買上幾首好詞,就知道古詞有多美妙了!」
眾人都驚得張大了嘴巴,他這話已然是說在顧洲遠目光短淺。
沒見識過好詞,才把那鄉野小調當做好玩意兒!
張金虎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揮手,帶著十來個洪興幫眾往人群裡擠去。
「不知死活的老東西,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呢嗎?」他邊走邊罵道。
黃秀才臉上的激憤瞬間僵住,隨即臉色變得煞白!
張金虎他當然認識,這人是之前金虎幫的老大,青田縣的混混們都聽他號令。
現在聽說是從良了,但是手底下勢力變得更加龐大。
跟顧爵爺不同,爵爺可能礙於身份,不跟自己這秀才斤斤計較。
但張金虎本來就是青田一霸,惹惱了他,那可就永無寧日。
即便是明面上不動自己,但私底下叫上幾個流民乞丐,把自己套進麻袋埋了,怕是也追究不到對方頭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