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

　　毗伽的思維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她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漢？

　　哪個漢？

　　是……漢王的漢？

　　她猛地擡頭，對上顧洲遠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蘊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渾身冰涼的念頭，不可抑制地竄上心頭。

　　顧洲遠是鎮北王也是漢王。

　　他口中的「大漢」，難道是指他自己？

　　他這是要……自成一國？

　　建立一個以「漢」為號的新王朝？

　　亦或是……他竟有如此野心，不僅要收服突厥，甚至要將乾國也納入他所謂的「大漢」版圖？！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太過駭人聽聞，讓毗伽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隻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洲遠，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玩笑或瘋狂的痕迹。

　　然而，沒有。

　　顧洲遠的臉上，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

　　帳篷內，茶香早已冷卻。

　　帳外，草原的風依舊呼嘯，卻吹不散這帳內沉重空氣。

　　這個看起來什麼都滿不在乎的青年，竟藏著這般大的野心。

　　毗伽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神色平靜，彷彿在談論天氣而非謀朝篡國的青年。

　　這已不僅僅是挾北境以自重，這分明是……是要另起爐竈，與乾國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顧洲遠手握如此鬼神莫測的力量，若真有此心，乾國朝廷……誰能抵擋？

　　那些她曾見過的、令人膽寒的「妖器」，若是對準乾國的城池關隘……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隱隱的憤怒也隨之升起——

　　據她所知，乾國那位昭華公主，不是已被許配給顧洲遠了嗎？

　　他轉頭就要奪了人家娘家人的江山？

　　果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最是無情帝王家，不，是最是心狠男人心！

　　為了權力，夫妻父女尚且可棄，何況一樁政治聯姻？

　　顧洲遠見她面色怪異，開口問道：「左王在想什麼？」

　　毗伽悚然一驚，連忙收斂心神，她可不敢把心裡那點嘀咕說出來。

　　隻得順著剛才的話頭，搪塞道：「沒……隻是震撼於王爺之雄心，隻是，毗伽鬥膽一問，您既立『漢』國，可是要……稱帝了？」

　　她緊緊盯著顧洲遠，想從對方臉上看出端倪。

　　顧洲遠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稱帝？我對那九五至尊的位子，並無興趣。」

　　「漢王亦或是漢帝，於我而言，別無二緻，不過是個稱呼罷了。」

　　「那你……」毗伽更加疑惑了。

　　不圖帝位，卻要立國，還要讓突厥歸順於他這個「漢」？這邏輯何在？

　　「我也想過那種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顧洲遠悠悠道。

　　「但奈何身量太大，有些事躲也躲不過去。」

　　毗伽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無奈，剛想說些什麼，就聽顧洲遠話鋒一轉，重新變得自信昂揚，彷彿剛剛的無力感是錯覺。

　　「之所以要讓突厥歸順於我，而非乾國……」顧洲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目光投向帳外蒼茫的夜色。

　　聲音平靜而清晰，「是因為我知道，乾帝，或者說，乾國現有的朝廷，沒能力，也沒意願，真正地徹底地解決草原問題，更遑論掌控突厥。」

　　他收回目光，看向毗伽，眼神銳利如刀：「乾國皇帝，或者說中原王朝歷代帝王，他們的正統觀念是什麼？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們追求的是制度、禮法、思想上的完全統一。」

　　「在他們眼中，允許境內存在另一套獨立的律法、另一套官僚體系、世襲的首領，無異於『國中之國』，是皇權不完整、天下分裂的標誌。」

　　「朝堂上那些士大夫、守舊官僚，會日復一日地上書，抨擊，反對，認為這是妥協，是綏靖，是損害了天子威嚴和朝廷法統。」

　　「所以，『一國兩政』這種構想，在乾國的朝堂上，根本玩不轉。」

　　「他們要麼選擇徹底的征服與同化，往往代價巨大且難以持久）。」

　　「要麼就是羈縻懷柔，實則控制鬆散，叛亂不斷。」

　　「沒有第三條路，而乾帝，他沒那個魄力，也沒那個能力，去打破這千年的桎梏。」

　　毗伽聽得怔住了，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她生長於草原，但也熟讀中原史書典籍，對中原王朝的那套統治邏輯和士大夫心態並非一無所知。

　　顧洲遠這番話，可謂一針見血，直指核心。

　　乾國朝廷內部盤根錯節的勢力，根深蒂固的觀念，確實難以接受「一國兩政」這種看似「分裂」的統治模式。

　　即便皇帝有心，也必然被文官集團的唾沫星子淹死。

　　而顧洲遠……他顯然不受這些束縛。

　　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低聲道：「王爺所言，確是真知灼見，乾國朝堂，容不下此等『異端』之策。」

　　這話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認同。

　　她忽然有些明白，顧洲遠為何要自立門戶了。

　　或許真的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實踐某種……更務實，也可能是更宏大的構想？

　　顧洲遠見她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思索與理解，而非單純的恐懼或敷衍，心中微微一動。

　　這突厥女人，倒真有幾分見識，難怪能以女子之身，在草原權力場上佔據一席之地。

　　難得遇到一個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他也有了談興，繼續道：

　　「既為一國，自當有通盤考量，我所言之『一國兩政』，並非簡單的分而治之，放任自流，首要者，便是『通』。」

　　「全域通商自由，廢除嚴厲苛雜的地域封鎖與盤剝。」

　　「中原豐饒的糧食、精美的絲綢、優良的鐵器、清香的茶葉，與草原雄健的馬匹、溫暖的皮毛、珍稀的藥材、風味獨特的乳肉製品，當自由流通，各取所需。」

　　「因制度相對寬鬆，邊關互市、跨境貿易必將極度繁榮，可形成諸多橫跨草原與中原的商業重鎮，貨通天下，利澤萬民。」

　　「通婚自由，漢家兒郎與草原女兒，甚或其他地域之民，兩情相悅便可結合，不受官府無理限制，民間融合之速，必超乎想象。」

　　「血脈相連，文化交融，久而久之，何分胡漢，何論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