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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9章 連下三城

  太後就坐在她身側,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兒瞬間的情緒變化。

  那聲幾不可聞的重複,那驟然黯淡的眼眸,那微微用力的指尖……

  太後心中驀地一痛。

  她自然明白女兒因何失態。

  這句詞,戳中了昭華內心最深的恐懼與不舍。

  皇後也注意到了,她看著趙雲瀾瞬間蒼白的側臉,心中亦是嘆息。

  她與皇帝之間雖有難言之隱,但至少能每日相見。

  而昭華……此一去,怕是真正的山高水遠,相見無期了。

  顧洲遠這詞,寫得固然絕妙,此刻聽在昭華耳中,卻未免太過殘忍。

  「瀾兒。」太後伸出手,輕輕覆在趙雲瀾微涼的手背上。

  溫暖的掌心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力量,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詩詞乃文人寄興之作,顧小哥此詞,是感懷光陰易逝,聚散無常。」

  「我兒莫要對號入座,平添煩惱,你的歸宿,乃是天命所歸,關乎兩國萬千百姓的安寧,有些思念,放在心裡便好。」

  太後的話語既是開解,也是提醒。

  提醒趙雲瀾她的身份與責任,提醒她不要將個人情愫過多投射於詩句,更不要在人前失態。

  趙雲瀾感受到手背傳來的溫暖,猛地回過神。

  她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幾乎要溢出的水光。

  再擡眸時,已勉強恢復了一貫的清淡平靜,隻是那眼底深處殘留的波瀾,卻瞞不過至親之人。

  「母後教訓的是,女兒一時被詞中意境所感,失態了。」她低聲應道。

  聲音已恢復了平穩,隻是比平時更輕了些。

  「顧縣伯的詞,總是這般……直指人心。」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彷彿嘆息。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那個剛剛寫下如此觸動她心扉詞句的男子,此刻正從容地從對手那裡接過又一枚文籌。

  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剛才那首惹得滿場唏噓、更讓她心潮難平的詞,並非出自他手。

  他可知,他隨口吟出的一句「明月明年何處看」,於她而言,重若千鈞?

  他大概……是不知的吧。

  趙雲瀾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在他眼中,自己或許隻是曾在大同村有過短暫交集、如今身份尊貴卻即將遠嫁的公主,一個可憐的「故人」而已。

  他的才華,他的心事,他的鋒芒與不羈,都與她趙雲瀾的未來無關。

  「顧公子大才,此詞……亦是絕品。」

  她對著太後和皇後,輕聲評價,語氣已然聽不出太多異樣,彷彿真的隻是在客觀品評一首佳作。

  隻是,她的目光卻再也無法從那月白身影上輕易移開。

  那句「明月明年何處看」,如同一個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她對這個春天的記憶裡。

  也讓她對樓下那人,生出一種同是天涯、卻終將歧路的、更深沉的悲哀與眷戀。

  樓下的喧囂似乎隔了一層無形的膜,水閣內的空氣彷彿也凝滯了幾分。

  太後與皇後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明智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然而,顧洲遠這首《陽關曲》,尤其是最後那句,已然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趙雲瀾心中激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

  也為這春光正好的詩會,蒙上了一層屬於個別人物的、淡淡的命運涼意。

  而場上評判此時互相交換了眼神,俱是點了點頭。

  此詩/詞意境幽遠,將對美好時光的留戀與人生無常的感慨融入月色,情韻悠長,瞬間將對手那首尋常的思鄉詩比了下去。

  又勝!

  連下三城!

  顧洲遠手中文籌已達六枚,傲視群雄。

  每一次,他都是後發制人,卻總能以寥寥數語,意境、格局完全碾壓對手。

  台下觀眾的情緒已被徹底點燃,每一次顧洲遠提筆,都引來無數期待的目光,每一次詩成,都伴隨著震天的喝彩與驚嘆。

  許多人已經忘了自己是來支持誰的,完全沉浸在這場詩詞的視覺盛宴中。

  「我的天,又是碾壓!」

  「這顧縣伯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好詩?」

  「信手拈來,皆是傳世之作啊!」

  「跟他生在同一個時代,真是我們這些人的悲哀……也是幸運!」

  蘇汐月激動得小臉通紅,拉著蘇沐風的袖子:「哥,你看到沒!遠哥太厲害了!」

  蘇沐風滿臉笑意,連連點頭。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一帆風順。

  另一處賽台上,爆出了開賽以來最大的冷門!

  英國公府三公子張煒,對陣的乃是奪冠熱門之一,今科榜眼,一位以詩風華麗著稱的才子。

  詩眼為「菊」。

  那榜眼才思敏捷,率先成詩,一首詠菊七律,辭藻絢爛,將秋菊的富麗堂皇、傲霜之姿寫得淋漓盡緻,贏得滿堂彩。

  眾人都以為,低調的張煒此番恐怕要止步了。

  張煒卻始終面色平靜。

  待對方詩成,他才緩緩提筆。

  他的字跡不如顧洲遠張揚,卻自有一種沉穩筋骨。

  詩成,示眾:

  「《詠菊》

  百花凋後我花開,獨立西風著意裁。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台。」

  同樣是詠菊,不寫其形,不炫其色,專取其神!

  「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台」

  ——這是何等的孤傲與堅守。

  沒有浮誇的辭藻,隻有深入骨髓的品格自況。

  尤其是結合張煒庶出、在府中備受壓抑的處境,此詩更顯其錚錚風骨與不甘同流的志氣。

  兩相比較,榜眼的詩如錦衣華服,炫人眼目。

  張煒的詩則如素衣寒士,風骨凜然,高下立判。

  評審也陷入了短暫的爭論,最終,評審一錘定音:「張煒詩,格高意遠,托物言志,猶勝一籌,張煒勝!」

  「什麼?!」

  滿場皆驚!

  英國公府那邊,張煜臉上的笑容更甚。

  他也萬萬沒想到,這個一向不起眼、被他視為家族累贅的庶弟,竟然有如此詩才,而且勝了今科榜眼!

  「好!好詩!『寧可抱香枝上老』,張兄高才,柳某佩服!」剛剛結束一場比試的柳召軒,也忍不住出聲讚歎。

  李弘毅、張文璟等人也面露凝重,重新審視起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強勁對手。

  張煒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對評審和對手拱手一禮,默默收下文籌。

  但他那沉靜的眼眸深處,似有某種東西,被這一勝悄然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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