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寒傳完口諭，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看著顧洲遠，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顧縣伯如今聖眷正隆，陛下將如此要務交託，可見信重。」

　　「還望縣伯……好自為之，莫要行差踏錯，辜負聖恩才是。」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聽著像是是警告敲打的意思。

　　配合他那副神秘莫測的表情，讓顧洲遠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顧洲遠隻當他發神經，也不願跟他多費口舌，面上不動聲色道：「多謝蕭指揮使提點，顧某心中有數。」

　　蕭燼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帶著手下緹騎，與顧洲遠一行人錯身而過，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巷盡頭。

　　「這蕭燼寒，今日怎地陰陽怪氣？」蘇汐月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小聲嘀咕。

　　蘇沐風眉頭微蹙，低聲道：「禦風司無孔不入，怕是又在打什麼主意，顧兄，近日還需多加小心。」

　　顧洲遠點點頭：「這傢夥成天裝冷酷擺造型，腦子都秀逗了，不必理會，走吧，莫讓公主殿下久等。」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昭華公主府。

　　他們都是公主的摯友，府中下人都已熟悉。

　　一個小太監將眾人引了進去。

　　公主府佔地不小，但裝飾並不奢靡，反而透著一種雅緻清幽。

　　特別是公主所住的院子，更是跟大同村的樸素布置如出一轍。

　　繞過影壁，穿過幾重月洞門，便來到一處花木扶疏的庭院。

　　隻見庭院一角，那架熟悉的鞦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鞦韆上，一抹鵝黃色的窈窕身影靜靜坐著，正望著院中開始凋零的花木怔怔出神，側臉在暮光裡顯得有幾分朦朧的寂寥。

　　聽到腳步聲，昭華公主趙雲瀾恍然回神，轉頭望來。

　　當看到顧洲遠三人時，她清冷的眸子裡明顯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那如同凝結著薄冰的湖面般的眼底，悄然融化，漾開一層細碎的、真實的歡喜光芒。

　　她立刻從鞦韆上起身，快走幾步迎了上來。

　　「顧公子？你們怎麼來了？」她的聲音依舊清越，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快。

　　「雲瀾姐姐，你都沒看到我麼？」蘇汐月嘟著嘴道。

　　「當然看到了，」趙雲瀾迎了上來。

　　「蘇公子，熊二壯士，孫隊長……」她朝著眾人點頭，一一打招呼。

　　「雲瀾姐姐！」蘇汐月早已按捺不住，像隻快樂的小鳥般撲了過去。

　　她挽住趙雲瀾的胳膊，嘰嘰喳喳道：「我們是來給你報喜的！遠哥今天詩會第一輪，贏啦！贏得可漂亮了！」

　　「你是沒看見，他接的那句詩，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趙雲瀾聽著蘇汐月興奮的描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稍後、面帶微笑的顧洲遠。

　　他今日換了新衣，月白錦袍襯得人身姿挺拔，少了些平日的散漫，多了幾分清俊雅緻。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他肩頭，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今天也去了詩會現場，就在臨湖的閣樓上見了顧洲遠所出的那句「欲喚東君醒蟄龍」。

　　可再次聽著他今日在詩會上的風采，看著他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趙雲瀾隻覺得連日來縈繞心頭的陰霾，似乎都被驅散了些許。

　　「顧公子才華橫溢，取勝自是理所應當。」

　　她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清淺卻真切的笑意，對著顧洲遠輕輕頷首，「恭喜顧公子。」

　　「趙先生過獎了，僥倖而已。」顧洲遠拱手道。

　　他私底下還是習慣叫她趙先生，她也喜歡聽他這般喚她。

　　「快別站在院裡了，進屋說話。」趙雲瀾忙引著三人往正廳去。

　　一邊吩咐身旁的宮女：「春桃，秋菱，快去讓小廚房準備晚膳，精緻些……嗯，顧公子他們是貴客，把上次皇兄賞的鹿肉也拿出來。」

　　「是，殿下。」兩個宮女脆生生應了，匆匆下去張羅。

　　眾人在花廳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她這裡的茶水都是大同村帶來的，自打在大同村喝慣了顧洲遠家的茶水，回到京城，那種加了鹽巴蔥姜的茶湯，她是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蘇汐月依舊興緻勃勃地講述著詩會上的趣事，特別是顧洲遠被汀蘭閣眾女「圍攻」的窘態。

　　繪聲繪色，聽得趙雲瀾也忍不住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看向顧洲遠的眼神帶著幾分戲謔。

　　顧洲遠隻能無奈地以手扶額：「汐月妹妹，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就別提了……」

　　說說笑笑間，晚膳很快備好。

　　移步偏廳，圓桌上已擺滿了各色菜肴。

　　公主府的廚子是皇帝安排的宮裡禦廚，廚藝自是無可挑剔。

　　桌上菜肴雖不及顧洲遠帶來的那些「新奇」菜式，但道道精緻，色香味俱全。

　　芙蓉雞片嫩滑，蟹粉獅子頭鮮香，清燉鹿肉軟爛，還有羊肉湯跟蒸蛋……

　　滿滿當當兩桌子菜。

　　難得這個季節還湊了幾道時蔬，薺菜、枸杞芽還有藜蒿，都是些田間野菜，卻也青翠欲滴，很是爽口。

　　熊二他們另坐一大桌，而顧洲遠蘇汐月還有蘇沐風，則是跟趙雲瀾坐在一起。

　　趙雲瀾招呼著大家用膳，自己卻吃得不多，目光不時掠過滿桌佳肴，又落到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

　　「趙先生為何嘆息？可是菜肴不合口味？」顧洲遠察覺到了，疑惑問道。

　　趙雲瀾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非是菜肴不佳。」

　　「禦廚的手藝，自是極好的，隻是……偶爾會想起在大同村時，顧公子做的那些菜。」

　　「爆炒螺螄的鮮辣，土豆燒肉的醇厚，還有那簡單的西紅柿炒蛋，酸甜開胃……雖不如宮中禦膳精緻，卻別有風味，是這京城裡，再也尋不到的滋味。」

　　她說著，用銀箸輕輕撥弄了一下碗中那塊燉得酥爛的鹿肉，聲音低了下去：

　　「那時在村裡學堂，雖也清苦，但每日能與孩子們相處，與顧公子、汐月你們一同用些簡單卻熱鬧的飯菜，倒覺得日子充實快活。」

　　「如今回了這京城，珍饈美饌不斷，卻總覺得……少了些味道。」

　　她這番話，說得平淡，卻讓席間熱鬧的氣氛為之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