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遲來的告白
姜棲倏地一怔,睫毛止不住地顫了顫。
陸遲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進一個私密的雲相冊,往下翻找。
姜棲站在對面,大緻掃了眼,竟看到了不少和自己有關的照片。
英國露營時,她仰頭拍流星的側影。
她趴在鋼琴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模樣。
她在院子裡彎腰種花草的背影。
兩人的結婚照。
她和陸老爺子下棋的照片。
還有,他們學生時代青澀的合影。
一張張,按照時間倒序排下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河,從終點,一點點溯回起點。
最後,他停在了那年的聊天記錄截圖,把手機遞給她。
姜棲半信半疑地接過。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少年時笨拙又滾燙的文字。
「姜棲,我喜歡你。」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你嘰嘰喳喳地闖入我的生活,總在我眼前晃。」
「有時你很聒噪,有時笨得可以,有時又傻得可愛。」
「可那一周你沒來找我,我的心就空落落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聽到家裡的門鈴響了,總以為是你來了,可每次都失望。」
「我很想知道你在幹什麼,在和誰玩。」
「可我發現,你已經有新朋友了。」
「你和他玩得很好,他能輔導你作業,你好像不再需要我了。」
「你突然跑來問我,你和宋秋音選誰。」
「我那時候氣你沒來找我,氣你總跟季驍走得那麼近,氣你眼裡好像再也沒有我,所以我故意沒有選你。」
「從那以後,你真的很長一段時間再沒理過我,反而和季驍走得越來越近。」
「而我也放不下面子,主動找你求和。」
「可我現在就要出國了,我怕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姜棲,我們能不能和好?」
「我們一起出國念書,就我們兩個。」
「忘掉這裡所有的不愉快,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不用怕,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就算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能來機場見我一面嗎?就一面。」
「明天上午九點的飛機,我在機場等你。」
「隻要你回復一個好字,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姜棲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眼眶一點點濕潤,視線漸漸模糊,水汽漫上來,暈開了那些字句。
她藏了整個青春的暗戀,原來不是獨角戲。
那個少年,也曾真真切切、笨拙又熱烈地喜歡過她。
隻是他們,終究錯過了一整個青春。
這遲來的告白,就像眼前這抹漸漸褪去的夕陽。
很美,卻滿是遺憾。
美好得讓人心顫,又遺憾得讓人心酸。
她眨了眨眼,強忍淚意,劃到最後一頁。
陸遲第二天下午六點,還在發。
「姜棲,你就真的這麼無情?」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撩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都主動低頭了,你都不肯理我一下嗎?」
「季驍他就這麼好嗎?」
再往下,就是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他被刪了。
姜棲緩緩擡眼,眼眶早已蓄滿淚水,聲音有些發啞,「不是我刪的你,這些消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陸遲接過手機,一眼便看見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睫毛濕漉漉的,他很想幫她擦掉,手指動了動,還是忍住了。
「那天我在機場,從早上等到傍晚,廣播播了一遍又一遍,我卻始終沒有等到你,我心裡又氣又恨,好不容易放下驕傲,換來的卻是你的冷落,甚至懷疑你之前對我隻是逢場作戲,而我卻像個傻子一樣陷進去了。」
「出國第一周,我還是會時不時想起你,想知道你還好嗎,於是找江逸打聽你的情況,得知季驍轉學走了,你又結識了關明夏這個朋友,好得形影不離。」
他說著,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總覺得,你的感情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一陣一陣的,我不過是被你隨手吹過的其中一個,在你心裡,半點痕迹都沒留下。」
「可你卻在我心裡住下了。」
「我不甘心,開始刻意逼自己忘掉你這個渣女,不再打聽你的消息,我也去交朋友,賽車、衝浪、探險,什麼熱鬧都湊,可心裡那塊空缺,怎麼填都填不滿。」
「有次玩真心話大冒險,別人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還是沒出息,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他看著她,眼底有碎光在閃,「當晚我就買了機票回國找你。」
姜棲臉上浮起一片茫然,「找我?什麼時候?」
陸遲垂下眼,長睫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聲線沉了幾分,「你剛上大一那會兒,我去了你學校,卻聽說你談戀愛了,對方還是你們學校有名的校草。」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花力氣才能把那些畫面再說出口,「我遠遠看到他在教學樓前等你下課,你們並肩走在林蔭道上,有說有笑,再去後門的小吃街吃東西,吃完他又送你回宿舍,你們在夜間小路散步,跟周圍那些普通情侶沒什麼兩樣,到女生宿舍樓下,他還抱了你。」
姜棲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她怎麼也沒想到,陸遲會偷偷跟了他們一路,看著她和祁遇怎麼談戀愛,而她,一無所知。
陸遲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卻涼得發苦,「我當時真的很嫉妒他,忍不住在想,是你追的他,還是他追的你?你追的他,是不是也像當初對我那樣,嘰嘰喳喳圍著他轉?他追的你,又是怎麼打動你的?」
「想來想去,最後隻覺得,停在原地的從來隻有我一個,而你,早就有了新的開始。」
姜棲嘆了口氣,「隻能說時機不對,有緣無分。」
「是啊,有緣無分。」
陸遲重複了一遍四個字,眼底卻有些泛紅了,「我也無數次想把你從心裡剔除,一個不喜歡我的人,不值得我再放下一次驕傲,可聽到你要訂婚的消息,我還是沒出息地放不下,還是回國了,想看看你最後選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結果你選了個風流成性的……」
他喉結狠狠一滾,聲音啞得厲害,「那為什麼,你就不能選我?」
「那晚沈硯拉著你向我敬酒,我不甘心到了極點。」
「你敬完酒就跑出包廂,我追出去,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別選他,選我。」
姜棲眼眶一熱,淚水險些滾落,連忙打斷他,「夠了,別說了。」
她轉身就要走。
陸遲卻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語氣固執又懇切,「姜棲,聽我說完,好嗎?」
姜棲的腳步頓住了,最終沒有掙脫。
夕陽灑在她臉上,淚光輕輕閃爍,像墜了漫天碎星。
陸遲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重新跌進那個失控的夜晚。
「我找到你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了,渾身燥熱,血氣上湧,腦子暈得厲害。」
「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我沒忍住吻了你,那是我第一次吻你。」
「你好像喝醉了,居然也回應著我的吻,那時我又驚又喜,理智告訴我不應該這樣做,你明天就要和別人訂婚了,可那一晚,我卻丟了理智。」
「第二天醒來,我怕你哭鬧,怕你罵我無恥,連怎麼負責都想好了,可你醒來看我的眼神,冷靜得不像話,彷彿早有預料,張口就讓我娶你。」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意澀得發苦,「再聯想起昨晚喝酒後身體不對勁,我就認定,是你算計了我,讓我有一種落入圈套的感覺,這麼多年陷進去的,隻有我,那你呢,有想過我嗎?」
姜棲垂下眼,長睫輕輕顫了顫,沒有說話。
她心裡裝的,從始至終隻有他。
裝不下其他人了,才和祁遇分了手。
但也隻是放在心裡,從未出國去找他。
她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分量。
僅有的那次勇敢,就是逼著他娶了自己。
陸遲見她沉默,心口一陣陣發緊,語氣又酸又澀,近乎逼問,「你在外面談了一圈,最後才想起我來,嫁給我,是真心的嗎?」
「我不想做那個被你隨意拿捏的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用完就丟,所以我才假裝不在乎,假裝不情不願娶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固執,「你不是常說,你聽那些婚姻法律直播間,很多人因為彩禮吵架,輕易娶到的,往往不會被珍惜,我也是想著讓你彩禮給多點,對我更重視些,我要是輕易娶了你,你都不會珍惜我,以後遇到其他男的,說把我拋了就把我拋了。」
姜棲本來還浸在傷感裡,聽完最後這番歪理,額角跳了跳,一把甩開他的手,「哪有人這樣比喻的?什麼彩禮不彩禮,你就這麼沒自信嗎?把自己當做股票了,說拋就能拋?」
陸遲自嘲地勾了勾唇,滿是不自信的悵然,「在你的事上,我能有什麼自信?你是為了錢嫁給我的,又不是為了我這個人。」
姜棲眉頭擰起來,「你怎麼知道,我是為了錢才嫁給你的?」
陸遲眸色黯了黯,彷彿那一幕還在眼前,「那天老爺子喊我陪你回娘家,其實我又折返回來了,我踏入院子的時候,聽到你爸在電話那頭說讓你討好我,裝成很喜歡我的樣子,還說儘快生個孩子,要用孩子牢牢綁住我。」
他扯了扯嘴角,沒笑,卻透著一股認命般的釋然,「雖然有時候,我也分不清你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我不想去深究了,隻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姜棲回想了下,姜啟年確實經常對她說這些討好陸遲的話,但她都是左耳進右耳出,隨便敷衍了事,沒想到那次被陸遲聽了去。
陸遲見她沉默,心裡悄悄燃起一點希望,聲音不自覺緊繃,「你不是為了錢嫁給我,是為了我這個人嫁給我的?」
姜棲看著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模稜兩可道,「有什麼區別?嫁給你這個人,就有錢了啊。」
陸遲沒有被她這句話帶偏。
他迎著夕陽,很認真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盛著碎金般的光,也盛著藏了太久太久的問題。
「姜棲,你愛過我嗎?」
他不敢問「還愛不愛」。
因為99.9%的可能性,姜棲會是否定的答案。
他下午也聽賀雲帆說了,昨天他們一起下山,顧敘白和姜棲相處得很客氣,遠遠還沒到談戀愛的地步,說明他還是有資格爭取的。
發簡訊說自己要走了,一來是自然引出當年的事,觀察姜棲的反應,確認她有沒有收到自己的消息。
二來是想試探姜棲心裡,是否還有那麼一點點在乎自己,會來機場送他,結果她沒有來。
可意外之喜是,她這麼久了,居然還留著他的婚戒。
她心裡,肯定多多少少是有他的吧。
在姜棲還沒宣布答案之前,陸遲整顆心都懸在半空,七上八下,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姜棲眼底還閃爍著淚光,卻很是平靜地望著他,「我當初問你的時候,你怎麼回答的,我就怎麼回答你。」
陸遲眸色一沉。
他說的答案,好像是三個字。
那時兩人在陸家老宅過夜,他鍛煉了一番身體,準備和姜棲親近,卻被她拒絕了。
姜棲也冷不丁問他這個問題。
他糾結了很久,像是在做一道最難的選擇題。
高中兩人鬧彆扭,他主動低頭了,姜棲卻不理不睬,把他的自尊踩得粉碎。
那陣子兩人又冷戰,姜棲甩離婚協議都到他辦公室了,口口聲聲說膩了他,要找更新鮮的。
他怕自己再承認很愛她,自尊又會被踩碎一地。
更怕她輕飄飄一句,「愛過,就離婚吧,別耽誤我找下一任。」
他不確定姜棲是什麼底牌,糾結再三,也沒亮出自己的底牌。
違心地說了三個字,沒愛過。
陸遲喉結滾了滾,聲音發緊,帶著幾分急切,「我早就改答案了,我快死的時候,不是說過我愛你了嗎?我愛過的女人,就你一個,人之將死,其言也真,你還不信嗎?」
姜棲掀起眼睫,那一眼裡有太多情緒翻湧,卻都被她壓在了平靜的表面下,「都交卷了,改答案無效。」
陸遲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燃起微弱的光,他不退反進,往前邁了半步,語氣堅定得不像話,「好,那我努力爭取重考,把答案寫對。」
他不由分說,將戒指塞進姜棲掌心,緊緊扣住她的手。
「這個你繼續保管著,等我重考及格了,你再把戒指重新給我戴上。」
姜棲剛要開口說什麼,陸遲卻像是怕聽見她拒絕的話,倉促轉身就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聲音飄在風裡,帶著幾分心虛,「我先回去備考了,你自己打車回去吧,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讓我送你。」
餘暉漫過他的肩頭,背影被拉得頎長,挺拔卻不孤傲,反倒透著幾分落荒而逃的局促。
姜棲愣在原地幾秒,手裡攥著那枚戒指,望著那個越走越快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揚聲喊,「喂!誰說讓你重考了!」
可陸遲走得飛快,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他,拐過一個彎,便徹底消失在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