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萬一我知道
「那也不能拿命去試啊!」賀雲帆用力環抱住他,拼盡全力將人往後拖拽,「這整片海域我們反覆搜尋了好幾遍,真的半點都沒有姜棲的蹤跡。」
陸遲渾身頹喪,早已沒了掙紮的力氣,滾燙的眼淚無聲墜落,融進鹹澀的海風裡。
「都怪我。」他一遍遍低聲自責,「我應該早點讓她學會遊泳的,就算她不學,我也得親自把她教會。」
當初他特意請了教練教姜棲學遊泳,可姜棲學得敷衍,總是找借口不下水。
後來換成他親自教,姜棲一落水就很抗拒,他便沒有強求。
如今她掉進那麼洶湧的大海,生死難料,當初那點縱容,變成了紮在心口最痛的利刃。
賀雲帆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岸邊坐下,輕聲寬慰,「這不是你的錯,誰也沒料到會這樣。」
關明夏快步趕到,看著陸遲這副失魂頹廢的模樣,忍不住拍手打他,「你要是死在海裡,能把她換回來,你儘管跳下去,到時你不下去,我都把你踢下去!」
她說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可你死了又有什麼用?也換不回來她!你這條命是她救回來的,你要是隨便死了,就是對不起她!」
陸遲任由她打罵數落,整個人麻木又恍惚,像一具被抽空的軀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天他給姜棲戴上定位器的星星項鏈,她隨口反問,「那你呢?不給自己也備一條?」
他笑著調侃,「我的定位,發送到你手機上?」
姜棲卻傲嬌不已,「發給我幹什麼?我像是那種會捨生取義救你的人嗎?你想得倒挺美。」
嘴上說得冷漠又彆扭。
可危險來臨,她卻奮不顧身護住了他。
關明夏深知他心裡有多難過,哽咽著勸道,「棲棲肯定希望你好好活著的,別再想不開了,她要是哪天回來了,聽見你出事的消息,你不是存心讓她難過嗎?」
陸遲緩緩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晚山林逃亡時,姜棲認真叮囑他的模樣。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低低應了一句,「知道了,我會好好的,等她回來。」
隻是這份等待,歸期渺茫,或許,永遠都等不到。
在兩人的陪同下,陸遲重新回到了醫院,換下了被海水浸濕的病服。
賀雲帆身上的衣服也濕了不少,褲腿沾了沙子和海水,隻好回家去換。
病房裡,隻剩下陸遲和關明夏兩人。
陸遲安靜靠坐在床頭,眉眼低垂,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落寞,關明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曾經,他們還因為爭搶姜棲,爭得互不相讓,像拔河一樣誰也不肯鬆手,水火不容,看彼此都不順眼。
可如今,姜棲不在了,這兩個曾經的「情敵」,反倒能心平氣和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心底藏著同樣的悲傷與期盼。
關明夏還特意帶來了一個水果籃探望陸遲,這份舉動,也算變相認可了他。
姜棲失蹤已經整整一周了,也就他們兩個哭得最傷心。
姜啟年雖憂心女兒的下落,可更多的,是擔心自己後繼無人,往後餘生無依無靠。
顧敘白也盡心儘力幫忙搜尋,情緒卻始終克製冷靜,從未見他失態落淚。
祁遇雖也為姜棲哭過好幾回,悲傷卻仍在可控範圍。
可陸遲卻深陷悲傷無法自拔,這幾日她來醫院,總能看見陷入昏睡的他,眼角不停滑落淚水。
姜棲從前總說,從沒見過陸遲掉眼淚。
她聽了,也以為這種冰塊臉沒有什麼能讓他動情落淚。
可直到姜棲失蹤,這個從不輕易落淚的男人,卻和她一樣哭成了淚人。
那一瞬,她理解了姜棲的選擇,決定在姜棲回來之前把人看住,要是有什麼不對勁,她就用小本子記下來,以後和姜棲告狀。
她抿了抿唇,糾結要不要告訴陸遲,姜棲母親還躺在醫院的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許淩霜身著一襲明黃色連衣裙,頭髮鬆鬆挽成丸子頭,氣質溫婉鄰家,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走了進來,「陸遲,你怎麼樣?好點了嗎?」
關明夏的雷達瞬間警覺起來,不等陸遲開口,就搶先答道,「不是很好,他剛剛還跑到海邊鬧自殺呢。」
「自殺?」許淩霜眼底掠過訝異,下意識看向病床上的陸遲。
陸遲卻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像是默認了關明夏的說法。
許淩霜心底泛起波瀾,輕聲嘆道,「姜棲的事,我都聽說了,節哀。」
「還沒到節哀的地步。」關明夏立刻反駁,語氣格外堅定,「她隻是失蹤了,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至少在她心裡,始終抱著這份念想,不肯放棄。
隻要一天沒有噩耗傳來,就還有生還的希望。
許淩霜連忙放緩語氣,「抱歉,是我唐突了,作為姜棲的朋友,我自然也盼著她能平安歸來,這個果籃,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餘光掃了眼床頭櫃,發現已經擺著一個果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關明夏伸手,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放不下了,我幫忙放到那邊吧。」
說完,直接把果籃放到了遠處的茶幾上。
許淩霜眸色黯了黯,很快又恢復如常,狀似隨意地問道,「綁架你們的人抓住了嗎?是求財還是什麼?」
她隻聽說兩人遭遇了綁架,結局一重傷一失蹤,其餘的一概不知。
「抱歉,這個不方便透露。」關明夏回絕。
許淩霜臉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從進門開始,陸遲全程冷臉,一聲不吭,關明夏反倒跟他的經紀人一樣,搶著回答問題。
陸遲垂著眼,腦海裡又浮現出姜棲那晚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心底一陣刺痛,冷聲開口,「你回去吧。」
許淩霜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很快扯出一抹柔和的笑,「那祝你早日康復,悲傷隻是一時的,人總要往前看,你還有大好人生呢。」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關明夏望著她的背影,總覺得說不上來的怪。
許淩霜剛走出病房沒幾步,就迎面遇上了慕容鳴。
慕容鳴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掛著玩味的笑意,「許大小姐,掃興而歸了吧?」
「你怎麼來了?」許淩霜腳步一頓。
慕容鳴站直身體,笑得散漫又張揚,「我來看望我的好朋友。」
許淩霜愣了下,這條VIP病房走廊盡頭,就隻有陸遲一間病房。
「瞧你孤陋寡聞了吧。」慕容鳴挑眉,「我現在可是陸遲的好朋友了呢,比你還好的朋友。」
「怎麼可能?」許淩霜皺眉。
「怎麼就不可能?」慕容鳴笑意不減,「他遭遇綁架,差點死在荒郊野外,還是我第一時間趕到去救他的,你就說,這份交情夠不夠深?」
許淩霜眉頭擰得更緊,「慕容鳴,你非要這樣一直對我糾纏不休嗎?」
「可別亂給我扣帽子。」慕容鳴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什麼時候糾纏你了?當初向你求複合被拒,愛情這條路走不通,我另闢蹊徑發展友情,礙著許大小姐什麼事了?」
許淩霜溫婉的臉上泛起一絲裂痕,褪去柔和,「你能不能離我,還有我認識的人遠一點?」
「你算哪塊小餅乾?我憑什麼聽你的?」
慕容鳴笑著,語氣輕佻卻帶著刺,「我來探望我的好朋友,礙著你什麼事了?以後我還要和我的好朋友蛐蛐某人的壞話呢,你說我的好朋友,會不會聽進去?」
他一口一個「好朋友」,刻意挑釁,氣得許淩霜兇口發悶,隻能強壓下心頭火氣,低聲妥協,「算我求你了,放過我行嗎?」
慕容鳴擡手輕拂過她肩頭,漫不經心道,「那得看我心情。」
說完,他側身與她擦肩而過,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就是故意不讓許淩霜順心如意。
隻因從前,她肆無忌憚地踐踏過他的真心。
緊接著,他來到了陸遲的病房。
關明夏也沒打算久待,見慕容鳴進來,識趣離開了。
病房裡隻剩兩人。
陸遲看向慕容鳴,眸色複雜難辨。
這個人,賽車比賽曾有過害他的心思,可姜嶼川實施綁架那晚,又特地出言勸阻,更是飆車趕往山林,第一個發現重傷昏迷的他。
慕容鳴環視一圈病房,掃到兩個水果籃,一遠一近地擺著,自顧自地問候道,「怎麼樣?好點了沒?」
陸遲垂下眼,語氣冷淡,「我們不熟,廢話少說。」
慕容鳴幽幽嘆了口氣,「哎呀,你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真讓人傷心,萬一以後我知道姜棲的下落了,我就藏著掖著不告訴你。」
這句話直戳陸遲心口最牽挂的事。
他當即擡眼,倏地從床上站起,快步上前追問,「你知道姜棲在哪?」
「現在不知道,我隻是說萬一。」慕容鳴慢悠悠道。
陸遲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伸手緊緊攥住他的衣領,眼神慌亂又迫切,「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
慕容鳴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看著他這般失了分寸的樣子,莫名覺得好笑。
好像電視劇裡瘋了找孩子的可雲,逮著人就問。
他輕笑一聲,「我現在確實不知道,但往後的事,誰能說得準?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何必對我這麼冷淡?」
陸遲眸色冷了下來,一字一頓,「你再拿這事開玩笑,我和你沒完。」
隨即鬆開他的衣領,擡手將他狠狠推開。
慕容鳴往後踉蹌了一步,站穩後收斂了嬉皮笑臉,神色嚴肅起來,「姜嶼川雖然死了,可方之璇還被關在看守所,綁架的事她並不知曉,那晚還放了你和姜棲。」
剛燃起的希望頃刻間消散殆盡,陸遲轉過身,背對著他,嗓音沉得發悶,「我會看著辦。」
慕容鳴見他聽進去了,也不再多留,離開了病房。
病房再度歸於寂靜,陸遲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抑得喘不過氣。
那晚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
姜棲哭著哀求姜嶼川住手,蹲在圍牆邊慌亂地剪著鐵絲網,又踉踉蹌蹌攙扶著受傷的他,在山林裡艱難奔逃。
兩人依偎坐在草坡上等候救援,她輕輕將他擁入懷中,一遍遍叮囑他一定要撐住。
最後生死關頭,她把定位器項鏈給了他,自己去引開那些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幕幕畫面,深深鐫刻在他心底,揮之不去。
越回想,越心痛自責。
恨自己沒保護好她,反倒讓她保護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