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敘白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無奈開口，「我怎麼會把姜棲藏起來？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種人嗎？」

　　陸遲喉結輕輕滾動，沉默不語。

　　如今他看誰都帶著疑心，尤其是情敵。

　　顧敘白嘆了口氣，語氣緩了下來，「我早就認輸了，我確實喜歡姜棲，但遠不及你愛她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姜棲心裡沒有我，她隻是把我當朋友而已，我一直沒有表明心意，就是怕捅破那層窗戶紙，連朋友都沒得做。」

　　「現在於我而言，我隻是姜棲的朋友，也是你的表哥。」

　　他頓了頓，看向陸遲的目光懇切而坦蕩，「姜棲出事失蹤，我心裡一樣難過，可一味沉溺悲傷沒用，改變不了任何現狀，我們能做的，隻有儘力搜救，安靜等消息。」

　　說完，他拍了拍陸遲的肩膀，轉身離開。

　　這番話，顧敘白說得字字真心。

　　得知姜棲墜海失蹤的消息，他起初也心急如焚，時常跑去搜救現場打聽進展，可每次都失望落空。

　　日子一天天耗過去，心底的焦灼也慢慢沉澱，隻剩幾分悵然。

　　偶爾恍惚間想起姜棲，依舊難以接受那樣美好的人，怎麼就突然從眾人身邊消失了？

　　可他和姜棲真正相識不過短短三個月，情愫淺淺，遠沒到刻骨銘心的地步。

　　於他而言，愛情隻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有則錦上添花，沒有也照樣安穩度日。

　　他之前沒經歷過愛情，都是大半心思撲在科研上，閑暇時陪伴家人、結交好友，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節奏。

　　所以姜棲出事，他雖悲痛惋惜，卻依舊能穩住心神，按部就班地生活。

　　答應過姜棲的事，他也會盡心儘力幫她完成。

　　顧敘白乘坐電梯，來到了蘇禾病房。

　　蘇禾一直在做促醒療程，前面幾個療程下來，效果已經十分明顯。

　　今天用的是腦電刺激療法，他將兩個電極片貼在蘇禾的腦袋上，調整好參數，啟動儀器。

　　儀器剛運轉沒多久，立刻有了反應，蘇禾的手指下意識顫動了好幾下。

　　李嫂站在一旁，看到這一幕，眼底的欣喜藏不住。

　　這幾天經過促醒治療，蘇禾的手指動得很頻繁，比之前活躍許多。

　　顧敘白觀察了下蘇禾的情況，又轉動按鈕，調大了電流。

　　蘇禾的手指先是慢慢收緊，攥成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隨著電流加大，她的眼皮輕輕顫了幾下，倏地睜開了，短短兩秒，又重重闔上。

　　李嫂再也按捺不住激動，連忙道，「顧醫生！夫人她剛剛睜眼了！」

　　顧敘白彎了彎唇角，「我看到了，這是即將蘇醒的徵兆。」

　　說著，他取下蘇禾頭上的電極片，將儀器整理歸位。

　　李嫂快步走上前，「您的意思是……夫人很快就能醒了？」

　　顧敘白點頭，「不出意外，今天應該就能醒來。」

　　「真的？那太好了！」李嫂又喜又悵然，低聲感慨，「小姐盼著夫人醒來，足足盼了三年，如今夫人總算要醒來，小姐卻不在身邊……這可怎麼辦才好……」

　　顧敘白神色也跟著複雜幾分，他拿出手機，第一時間把蘇禾即將醒來的消息告訴了關明夏。

　　沒過多久，關明夏就急匆匆趕到了病房。

　　走廊拐角處，陸遲悄無聲息地站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即便顧敘白親口說過早已認輸放下，可方才那一閃而過的不自然神情，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疑神疑鬼的他，便悄悄一路跟了過來。

　　看著顧敘白在這間病房待了許久，如今關明夏又急匆匆趕來，他的疑心一下子達到了頂峰。

　　他不再觀望，徑直朝著病房走去，心底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忐忑，竟荒唐地希望，姜棲真的被他們藏在了這裡。

　　剛走近，就聽到關明夏問，「躺了這麼久，真的能醒來嗎？」

　　「可以的，隻是時間問題，目前腦神經……」顧敘白話說到一半，視線陡然一頓，神情微怔。

　　「怎麼了？」關明夏察覺到異樣，回頭看去，赫然看見陸遲站在門口。

　　陸遲走進來，目光快速掃過病房。

　　有個護工站在一旁，床上躺著的人卻不是姜棲，而是一個瘦得脫相的女人。

　　她帶著呼吸機，面色蒼白，瘦削的臉頰凹陷下去，明明活著，卻如同半沉睡的狀態。

　　他走近了些，仔細辨認，才看清那人是蘇禾。

　　陸遲眼底掠過震驚，沉聲問道，「這是姜棲的媽媽？她怎麼會躺在這？」

　　關明夏抿了抿唇，「她出車禍成了植物人。」

　　「車禍？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三年前。」

　　關明夏簡單跟他說了下前因後果，姜棲和蘇禾母女倆多年後重逢，蘇禾不幸遭遇了車禍，需要高額的醫療費，姜棲隻好聽從姜老太太的安排，相親換取聯姻利益，維繫母親的治療開銷。

　　陸遲心頭掀起驚濤駭浪，聲音發啞，「所以當時姜棲屢次和其他男的交往約會，和沈硯訂婚，都是因為她母親的醫藥費？」

　　關明夏點頭，「是啊，包括後來和你結婚，也是一樣。」

　　陸遲望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蘇禾，喃喃自語，「她為什麼從來沒和我說過？」

　　「說什麼？說她的確是為了錢和你結婚？」關明夏輕嘆，「先是逼你結婚，又是姜氏吸血，再來個植物人嶽母，她怕你會更看不起她。」

　　陸遲喉間酸澀發堵，一時說不出話。

　　「當年的逼婚確實鬧得不體面，但她也沒辦法，葯真的不是她下的，你倆睡了，她和沈硯訂婚就黃了，她不逼你娶她，就聯不成姻了。」

　　關明夏說到這裡，忍不住紅了眼眶，「可偏偏她又那麼喜歡你，把你的看法看得比什麼都重，正因為在乎你，她才更怕你會嫌棄她，嫌棄她有這麼一個沉重的累贅。」

　　陸遲眼底漸漸泛起濕意，低聲呢喃，「我怎麼會嫌棄她？」

　　他想起剛認識姜棲時，外界人人都說她是私生女，是姜啟年在外風流生下的女兒，起初姜棲主動靠近，他心裡也帶著幾分戒備。

　　就連江逸也總在他耳邊煽風，「遲哥，別搭理姜棲那個私生女，她就是想學她媽那套，故意來勾引你的。」

　　可到最後，他還是一步步心甘情願淪陷，不管旁人怎麼議論她的身世過往，他認定的，從來都隻是姜棲這個人。

　　姜棲上大學那會兒，身邊男友換得勤快，來來去去沒個長久，每次約會對象都不重樣。

　　江逸總把拍到的約會照片發到群裡，嘲諷道，「我就說她水性楊花吧，才沒幾天，又換了個男人。」

　　陸遲看在眼裡，傷心難受是真的，也怨過自己偏偏忘不掉她這個負心女。

　　直到回國那晚，兩人意亂情迷糾纏在一起，他一時失控，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橫衝直撞，姜棲哭得厲害，他才察覺她是生澀的第一次，隻好克制住身體的燥熱，緩了下來。

　　結婚三年，他從未問過姜棲那些男友的過往，說不在意是假的，可問了隻會徒增煩惱。

　　姜啟年這個嶽父，經常借著聯姻的由頭，隔三差五找來他辦公室談合作拉資金，隻要不過分，他向來能幫則幫。

　　有一次在兩家合作的項目中，姜啟年捅了大簍子，讓他收拾得夠嗆，忙到很晚才回家。

　　一進門，姜棲習慣上前接過他的外套，輕聲問，「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陸遲望著她白凈溫柔的小臉，語氣帶著倦意，低聲道，「抱我一下。」

　　姜棲愣了愣，還以為他喝醉了。

　　陸遲索性張開雙臂，俊臉綳著，不耐地催促，「快點。」

　　姜棲隻好順從上前，輕輕環住他的腰，「怎麼了？工作不順利嗎？」

　　陸遲收緊手臂把人擁緊，下巴抵在她發間，靜靜貪戀她身上乾淨清淺的氣息，嗓音慵懶又帶點壞，「今晚，我可要好好耕地才行。」

　　姜棲聽得耳尖發燙，連忙推開他，聲音都有些不穩，「我、我先去給家裡的老牛熱飯。」

　　陸遲看著她匆忙逃離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從沒對姜棲說過姜啟年如何煩他。

　　自打兩人結婚開始，物質上他從未虧待過她，每個月衣服、包包、珠寶首飾都會吩咐徐遠送上最新款，他的卡隨便她刷，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就連兩人冷戰那半年，他也不曾停過她的卡，等著她對自己妥協。

　　他怎麼可能因為她有個植物人母親，就心生嫌棄，覺得是個累贅。

　　若是早早知道，他隻會不遺餘力，幫她把母親治好。

　　說到底，還是他的錯。

　　沒能早點放下所謂的自尊，跟她坦誠心意，才讓她對自己始終存著戒備，一直瞞著這件事。

　　他閉了閉眼，壓下眼底濕意，再睜開時，已然恢復平日的冷靜淡漠，「她媽媽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顧敘白回答道，「經過這段時間的促醒治療，今天應該就能醒過來。」

　　陸遲擡眸看向他，「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在英國，姜棲特意找我幫的忙。」

　　陸遲心頭一怔，瞬間想起從前的細節。

　　難怪姜棲當初特意繞路去顧敘白所在的研究所，還借口想進去參觀，難怪兩人明明隻有一面之緣，後來卻頻頻相約吃飯，她還能和顧敘白在研究所待了一下午沒走。

　　原來從一開始，她接近顧敘白，就是為了母親的治療。

　　可轉念間，他又察覺到不對勁，眉頭微蹙，「可她媽媽的戶口，明明都註銷了。」

　　關明夏接話，「那個好像是姜老太太幫忙處理的，現在阿姨躺在這裡，用的是姜家傭人的身份，掩人耳目。」

　　另一邊，公司走廊。

　　秦淮走在肖文海身側，低聲彙報，「陸遲已經發現了那女人的存在。」

　　肖文海神色如常，輕描淡寫道，「發現了就發現了，到時把責任都推到那個老太太身上就行。」

　　秦淮連忙提醒，「可陸遲知道了，許董他們也會很快知道，沒準那女人醒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