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再任性下去
祁揚坐在那裡,逆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隻見唇邊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他不疾不徐地反問,「怎麼,我祁某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弟寶男嗎?對弟弟唯命是從?」
姜棲連忙擺手解釋,「那倒不是,隻是我們姜氏如今的情況,您也看到了,祁氏之前和我們也沒有業務往來,完全可以選擇更好的合作夥伴,除了祁遇那層關係,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
祁揚放下手中的茶杯,骨瓷與桌面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閑適,語氣卻透著認真,「祁遇那小子,確實跟我提過那麼幾句。」
聞言,姜棲驀地掀起眼眸,直直看向他。
祁揚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別忘了我是個商人,怎麼可能聽他祁遇一個外行幾句話,就做賠本的買賣?」
「選擇和你合作,自有我的考量,畢竟姜氏做傢具這麼多年,產品質量有目共睹,隻是價格一直居高不下,但是現在姜氏訂單難求,這意味著我可以把價格壓到最低,用最小的成本拿到優質的產品,很劃算的買賣。」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姜棲,在她面前三步之遙停下,「雖然姜氏曾經深陷輿論風波,但是一次重擊不代表永遠沉淪,我相信,在姜總的帶領下,姜氏能重新起航,就當我投資一支被低估的股票,賭的是它的反彈空間。」
姜棲垂下眼,暗暗思索,這番誇讚的話她倒是沒聽進去多少。
她和祁揚都算不上認識,隻是在一些宴會上遠遠見到過幾回,知道有他這號人。
祁氏是近年來在京市迅速崛起的新星,和陸氏在不少領域存在競爭關係,傳聞陸遲和祁揚兩人水火不容,誰也看不上誰,雖然私下兩人確實沒什麼交集,姜棲從沒見過他們打招呼。
倒是陸懷舟偶爾會提起祁揚,言語間多有讚賞,說這人有商業頭腦,擅長運籌帷幄,年輕一輩裡算是難得的。
這樣一個精明得近乎狡黠的商人,突然主動送上門來雪中送炭,還說看好她……姜棲總覺得有些捉摸不透。
該不是想用甜言蜜語拉攏她,對付陸氏吧?
或者和陸遲針鋒相對,找不到人下手,拿她這個前妻開刀?
可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隻能死馬當活馬醫,醫死了也沒辦法。
她試探著開口,「要是合作的話,祁氏第一階段能預付項目50%的款項嗎?」
如今的姜氏資金鏈緊繃,姜棲前幾天翻賬目,發現之前欠銀行的貸款還有一大筆窟窿要填,採購原材料的錢都有點吃緊。
祁揚挑了挑眉,雖有意外,但還是乾脆地答應了,「可以。」
隨後,祁揚領著助理蔣勛,姜棲和姜啟年,雙方面對面在會議室正式洽談合作細節,祁揚談價徹底發揮了商人本色,對各類傢具的報價一壓再壓。
姜啟年在一旁,臉色越來越沉,他試著爭辯,「祁總,真的不能再低了……這已經沒什麼利潤了,再低就要虧本了啊!」
祁揚不為所動,慢條斯理地列舉著市場行情、競爭對手的報價、批量採購的成本優勢……一套組合拳下來,把姜啟年壓得幾乎無話可說,價格拉鋸戰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最後終於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達成一緻。
姜棲自始至終沒有參與價格的交鋒,祁揚越是壓價,她反而心裡越踏實,這說明對方確實是沖著劃算來的,而非另有所圖。
談判告一段落,姜棲由衷道,「難怪祁總能把公司經營得這麼好,砍價能力著實讓人佩服。」
祁揚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做買賣嘛,當然是能賺一點是一點,我可不是什麼敗家子,為了所謂的人情,把真金白銀拱手讓人。」
姜棲沒聽出那若有若無的弦外之音,隻是禮貌地笑了笑。
雙方敲定細節,由祁氏那邊草擬正式合同,下周簽訂。
等祁揚帶著助理離開,姜棲便轉向姜啟年,「訂單拿到了,可以安排我和媽媽見面了吧?」
姜啟年正低頭整理著文件,頭也不擡,「合同的字還沒簽呢,你媽躺在那又不會跑,現在急個什麼勁?」
姜棲額角跳了跳,剛要反駁,崔虹敲門而入,「姜董,姜總。」
姜啟年這才擡頭問,「什麼事?」
崔虹彙報道,「至禾的許董來電,說合作的事考慮好了,問姜總今天下午有空來談嗎?」
姜啟年眼睛一亮,興奮道,「有空,當然有空!」
他轉向姜棲,眉眼間難掩得意,「我們姜氏現在是不是轉運了?一個兩個訂單接著來!」
姜棲沒被這一連串的好消息砸暈,神色冷靜許多,她看著姜啟年,用他剛剛的話反懟,「八字都還沒一撇的事,現在開心個什麼勁?」
姜啟年笑容一僵,礙於姜棲現在對公司有用,沒發作罵她,隻是沒好氣地掃了她一眼。
換做以前,姜啟年早就指著她鼻子罵她大逆不道了。
——
西山地皮的競標,陸氏這邊原本是十拿九穩的。
會議室裡,人已經陸陸續續到齊,等待著討論此次競標的前期籌備工作。
陸遲推開門走了進來。
一身黑色筆挺西裝,襯得他身姿修長,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氣場依舊強大,步伐從容不迫。
他落座主位,目光淡淡掃過在場眾人。
在座不少人暗暗交換眼神,心裡不免有些忐忑。
陸總是出了名的嚴格,稍有差池就會被批得體無完膚。
前兩天集團臨時調令,西山地皮的競標負責人換成了陸總,底下的人得知這一消息,不知是喜是憂,但大家一緻覺得,陸總離開公司這麼久,此次回來接手項目,應該會重振旗鼓,帶著他們大幹一場。
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陸遲坐下來開口第一句話卻是,「由於我個人失誤,競標底價在前期準備中有所洩露,保險起見,我宣布陸氏退出西山地皮競標。」
話音落下,會議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坐著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以往都是陸遲不留情面地挑他們的錯,批得他們大氣不敢出。
如今陸遲主動承認自己犯錯,他們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短暫的沉默後,幾位資歷較老的員工忍不住開口。
「陸總行事向來縝密,這次怎麼會出這樣的紕漏?」
「我們前期投入這麼多人力物力,豈不是全打水漂了?」
「陸總犯這麼大的錯,還能帶領好我們嗎?」
質疑聲此起彼伏,雖然措辭還算克制,但不滿已經寫在臉上。
陸遲坐在那裡,任由那些目光和話語落在自己身上,沒有反駁一句。
原本計劃開幾個小時的競標籌備會,草草收場。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
傳得最多的是,陸總在外面玩了一陣子,玩物喪志,回來接手的第一個項目就搞砸了,看來是廢了。
陸遲卻像是沒事人,回到辦公室,扯了扯領帶,隨手脫下西裝外套丟在沙發上。
他剛在辦公桌前站定,身後就傳來急促的推門聲。
那人腳步很快,幾步就走到了他眼前。
門甚至沒來得及關上,就那樣敞著。
陸懷舟開門見山地問,「競標底價,是你洩露的,還是透露的?」
他顯然不相信陸遲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前兩天陸遲說身體恢復好了,要回公司上班,主動請纓做西山地塊的競標,沒想到才一天,就給他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陸遲對上父親審視的目光,坦然道,「競標底價沒有洩露,但退出競標的決定,是真的。」
陸懷舟眉頭緊擰,「你要退出競標,為什麼不提前和我商量?」
「你會同意嗎?」陸遲反問。
陸懷舟一噎,看著陸遲,半晌說不出話來。
是的,他不會同意。
陸遲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故意當眾說自己不小心洩露競標底價,讓他進退兩難,逼著陸氏退出競標。
陸懷舟眸色沉沉,語氣更冷,「理由。」
陸遲早已想好說辭,不疾不徐道,「西山地皮雖然地理位置好,開發利潤可觀,但那塊地之前是大片的化工產區,土壤重金屬和化工殘留嚴重超標,要徹底治理,投入的資金遠比預期多得多,現在房地產行業整體下行,陸氏的重心也在往人工智慧產業轉移,研發投資已經很大,再押注這個大型項目,資金鏈會吃緊,沒必要。」
他說得有理有據,可陸懷舟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這些顧慮他當初也不是沒想過,但糾結之後還是決定雙管齊下,老舊產業和新興產業同步推進,競標前期已經投入那麼多,現在再說沒必要,白白浪費資源。
況且,他又豈會不知道陸遲真正的用意?
陸懷舟直接點破,「你這理由,糊弄糊弄別人就得了,別以為我不知道,祁揚今天去了姜氏。」
他盯著陸遲,一字一句,「拿自家公司利益貼補姜氏,這種事,你還做得少嗎?」
陸遲垂下眼,沒有辯解。
陸懷舟恨鐵不成鋼,他明明再三告誡過陸遲,不要因為一己私慾把公司的事當做兒戲,可陸遲偏偏聽不進去,總是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滿,努力維持著心平氣和,「下不為例,你保證沒有下一次,這事就算了。」
陸遲擡起眼,眸色沉靜,聲音不高卻篤定,「保證不了。」
以前,他可以因為和姜棲的婚姻關係,對姜氏多加關照。
如今,姜棲在管理姜氏,他保證不了,做不到熟視無睹。
聽到陸遲說「保證不了」,陸懷舟兇口的火氣蹭地竄了上來,他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劈頭蓋臉地朝陸遲潑了過去。
嘩——
溫熱的茶水順著陸遲的臉頰滑落,洇濕了白色襯衫的領口和兇前,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任由茶水在臉上蜿蜒而下,狼狽至極。
門沒關。
徐遠領著顧敘白正好走到門口,兩人看到這一幕,腳步齊齊一頓,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屋裡,陸懷舟將茶杯放回桌面,盯著濕漉漉的陸遲,眼裡更多的是失望,「再任性下去,公司早晚毀在你手裡。」
以前陸遲那些任性,他都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就像對待一個天資聰穎的好學生,雖然偶爾逃課、不交作業,但隻要考試能拿出優異的成績,老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可如今,這個好學生自己給自己記了個處分,而這個處分足以影響升學。
競標底價洩露這麼大的過錯,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對他日後管理公司的威信,會是緻命打擊。
陸懷舟沉聲道,「打包行李,去燕城吧,什麼時候清醒了,再回來。」
說完,他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與顧敘白打了個照面。
顧敘白微微頷首,算作打招呼。
陸懷舟還在氣頭上,沉著臉離開了。
徐遠早已識趣地回到自己工位,裝模作樣翻著文件,眼睛卻時不時往辦公室那邊瞟。
陸遲依舊筆直地站在那裡,額前碎發濕了還在滴水,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隻是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敘白走進去,從茶幾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陸遲瞥了他一眼,接過紙巾,隨意地擦了擦臉上的茶水,「你怎麼在這兒?」
顧敘白卻沒回答,反而感慨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姨夫發這麼大的火。」
陸遲低頭又擦了擦濕掉的兇口,不以為意道,「那隻能說明你見得少了。」
顧敘白挑了挑眉,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因為什麼吵起來?」
陸遲隨手將紙巾丟進垃圾桶,和顧敘白對視,唇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公司機密,能隨便說出去嗎?別打聽這打聽那的了,找我什麼事,直說。」
顧敘白轉入正題,問道,「你上次在英國,讓我幫忙看的那些資料,最終推測出來,姜棲的哥哥不是姜家親生的,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