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個人，」方政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王伯年。這個名字，你熟嗎？」

　　馬波猛地擡頭，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

　　「省政協副主席，你最大的保護傘。」方政盯著他，「他現在自身難保了。周市長透露，中紀委的同志今晚已經到省城了。」

　　「不可能……」

　　「你賭一把？」方政靠回椅背，「賭王主席能保住你？還是賭那些拿了你錢的人，會為你拚命？」

　　馬波額頭滲出冷汗。審訊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後背全濕了。

　　「我給你指條路。」方政說，「主動交代，檢舉立功。把你知道的、送過的、有往來的人，全部寫出來。特別是省裡、北京那些。」

　　「我寫了……就能活？」

　　「看你能交代多少。」方政把筆錄本和筆推過去，「從最大的開始寫。時間、地點、金額、中間人、辦了什麼事，寫清楚。」

　　馬波盯著那支筆，手指顫抖著握起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王伯年，」方政突然說，「2018年3月，香港，他通過地下錢莊轉給你200萬美元。當時你在黨校學習，他求你幫他拿下臨江新區的開發權。」

　　馬波猛地擡頭，眼睛瞪大。

　　「2019年國慶，他在三亞給你兒子買套海景房，價值八百四十萬。2020年，他捐給省紅十字會兩千萬，其中一千五百萬轉了幾道手，進了你兒子在瑞士的賬戶。」

　　方政每說一句，馬波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低頭，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名字：王伯年。

　　然後是時間、地點、金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了整整三頁。

　　方政拿起對講機：「指揮中心，馬波開始交代了。第一個，王伯年。」

　　指揮中心，大屏幕一角跳出新畫面。

　　是馬波寫下的供詞，通過高清攝像頭實時傳輸。周元看著那一行行字，臉色越來越冷。

　　「同步錄音錄像，全程留痕。」他下令，「技術組，立即核對這些線索。經偵支隊，查所有提到的銀行賬戶。網安支隊，追蹤資金流向。」

　　整個指揮中心高速運轉。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對講機呼叫聲混成一片。

　　秘書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市長，王副主席的秘書剛才又來電話，問今晚的行動是怎麼回事。他說……說您這是越權，不符合程序。」

　　「告訴他，這是省委批準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一切程序合法。」周元頭也不回，「如果再問，讓他直接聯繫省委書記。」

　　秘書咽了口唾沫，轉身去回電。

　　屏幕上，馬波已經寫到第六個人。除了王伯年，還有兩個副廳長、一個副市長、三個省直部門的處長。金額從幾百萬到上千萬，時間跨度整整十年。

　　觸目驚心。

　　「市長，」公安局長走過來，神色凝重，「這案子……越挖越深了。真要全部查下去，恐怕……」

　　「恐怕什麼？」周元轉頭看他，「怕捅破天？」

　　局長苦笑。

　　「天要是髒了，就該捅破洗洗。」周元看向大屏幕，目光銳利，「傳我命令：所有涉及人員，無論級別多高，立即控制。省裡的，請省紀委協助；市裡的，現在就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到案。」

　　「是！」

　　命令層層下達。南陽市公安系統全部動了起來，幾十輛警車衝出市局大院，分赴不同地點。

　　這個雨夜，註定無人入眠。

　　淩晨兩點四十，指揮中心。

　　大屏幕上的名單越來越長。馬波交代了十七個人，劉建國交代了九個，王行長交代了六個……口供相互印證，證據鏈逐漸閉合。

　　已經到案的，二十三人。還在抓捕的，十一人。

　　周元站在屏幕前，連續站了五個小時，腰背依舊挺直。秘書第三次端來茶水，他看都沒看。

　　「市長，您坐會兒吧。」

　　「不用。」周元盯著屏幕一角——那是省城某小區的監控畫面，幾個便衣正在單元樓下蹲守，「王伯年那邊怎麼樣了？」

　　「省紀委的同志已經進去了，正在談話。他的秘書、司機、老婆，都已經控制。」

　　周元點點頭。

　　就在這時，屏幕突然切換。是方政發來的緊急通訊請求。

　　「接。」

　　方政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審訊室：「市長，馬波交代了一個新情況。他說……王伯年上面還有人。」

　　「誰？」

　　「他沒說名字，隻說是個『京城的老人』。三年前，王伯年帶他去北京見過一次，在一個四合院裡。那人收了五百萬，答應在『適當的時候』幫他說話。」

　　周元眼睛眯了起來。

　　「馬波說，那人很謹慎，沒收現金，隻要了古董。是一幅唐伯虎的真跡，通過拍賣行洗白後，轉到了那人在香港的基金會。」

　　「有證據嗎？」

　　「有交易記錄。馬波留了一手，當時偷偷拍了照片，存在一個加密U盤裡。U盤在他情婦那裡，我們已經派人去取了。」

　　周元沉默幾秒：「拿到U盤後，第一時間送檢。記住，這件事，現在隻有你我知道。在確認那人身份之前，不要告訴第三個人。」

　　「明白。」

　　通訊切斷。

　　周元走回指揮台，按下內部通訊鍵：「技術組，從現在開始，所有涉及『京都』方向的信息，加密等級提到最高。未經我批準，任何人不得調閱。」

　　「是！」

　　他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案子，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街道上有清潔工在掃地，早餐店亮起燈火。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秘書輕聲說：「市長，天亮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周元站起身，走到窗邊，「讓食堂準備早餐，給所有值班人員送去。告訴大家，再堅持幾個小時。等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

　　他看向東方，天際線處，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這場風暴，就該有結果了。」

　　淩晨五點，最後一名涉案人員到案。

　　至此，馬波案涉及三十四人，全部控制。水泥廠地下倉庫清點完畢，現金三億兩千萬，金條五十三公斤，賬本兩千四百頁。境外賬戶八個，涉及資金超十億。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在等。

　　等太陽升起，等省委的指示，等這場風暴最終的結果。

　　周元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漸漸蘇醒的城市。街道上車流多了起來，上班的人，買菜的人，上學的人……他們不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清晨，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