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將就吧
時間拉回三月二十四,夜。
王巧珍這邊。
驢車在官道旁一家簡陋的車馬店歇下時,天已黑透。
孫婆子沒要客房。
她隻讓店夥計打了盆熱水,要了條幹凈帕子,在車邊就著檐下那盞昏燈,把王巧珍從車闆上拽起來。
「擡頭。」
王巧珍不動。
孫婆子也不惱,一隻手捏住她下巴,另一隻手用濕帕子往她臉上糊去。
帕子溫熱,燙得王巧珍一激靈。
「嘶...別動。」
孫婆子動作不算輕,把那半邊腫起的臉來回擦了兩遍,又就著燈仔細端詳。
「還好,沒破皮。」
她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盒,指甲挑出些膏體,厚厚地敷在王巧珍臉上。
清涼。
帶著隱約的薄荷氣。
「明兒一早送到裘媽媽那兒,這印子得消下去。」
孫婆子像自言自語,又像在教她,
「她那人最挑品相,臉花了要壓價的。」
王巧珍垂著眼,任她擺弄。
孫婆子敷完葯,又把她散亂的頭髮解開,用一把缺了齒的木篦子一下一下篦著。
篦子刮過頭皮,扯斷幾根打結的髮絲,王巧珍沒躲。
「哎,早這麼乖,何至於挨那一下。」
孫婆子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嘆給誰聽。
她把王巧珍的頭髮重新綰起,沒有那些花哨的樣式,隻挽了個最簡單的纂兒,用根桃木簪子別住。
「行了。」
她退後半步,端詳片刻,像在檢查一件即將出手的貨物。
「將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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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清晨。
驢車重新上路。
王巧珍的臉消腫了大半,隻有頰邊還殘留一抹極淡的青痕,像是睡時壓出的印子,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孫婆子把自己的帕子潤濕,讓她擦過臉,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盒敷面的細粉,往她臉上薄薄撲了一層。
孫婆子端詳著她,
「你這眉眼原就生得好,粉一蓋,倒像個正經人家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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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縣,城東門。
驢車在一扇褪色的黑漆門前停下。
裘媽媽這回親自迎了出來,圍著王巧珍轉了兩圈,從上到下,從前到後,像在相一匹料子。
「周府出來的?」
「是。」
孫婆子道,
「老爺收用過,沒有過身孕。」
裘媽媽點點頭,又看王巧珍的臉。
「這臉.....」
「昨兒不小心磕了一下,」
孫婆子面不改色,
「養兩日就消了。」
裘媽媽沒再追問。
她伸出一隻手,捏住王巧珍的下巴,往左轉了轉,往右轉了轉。
「叫珍珠吧。」
她鬆開手,轉向孫婆子。
「多少?」
「二十兩。」
裘媽媽笑了。
「孫婆子,周府發賣出來的,身契上蓋著勾引外男的戳子,這種貨色,你給我開二十兩?」
她轉身往裡走,聲音不緊不慢,
「十二兩。」
「十八。」
裘媽媽站住腳,回頭看她。
「十五。」
「十七。」
裘媽媽沉默片刻。
「十六,不能再多了。」
孫婆子也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王巧珍,像在估算什麼。
王巧珍垂著眼,不聲不響,一路都像個死人。
「行吧,成交。」
裘媽媽從袖口摸出銀袋,數了十六兩雪花紋銀,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孫婆子接過,掂了掂,揣進懷裡。
她從懷裡抽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身契,遞過去。
裘媽媽接過,就著檐下的天光看了一眼。
王巧珍三個字,端正地落在宣紙上,墨跡已幹透。
她把身契折好,塞進袖口。
「擡進來吧。」
-
孫婆子揣著那十六兩銀子,轉身往驢車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王巧珍站在那扇褪色的黑漆門前,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
她的臉已經消腫了,那層細粉遮去了最後的青痕,眉眼低垂,鬢髮齊整,簪子別得不歪不斜。
像個體面人家的媳婦。
孫婆子看了她一會兒。
「珍珠,往後好自為之。」
王巧珍還是沒有擡頭。
孫婆子轉身,上了驢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她那張胖胖的,看不出喜怒的臉。
「駕。」
小廝一甩鞭子,驢車轆轆駛出巷口。
驢車駛出青浦縣東門時,孫婆子從懷裡摸出那十六兩銀子,又數了一遍。
她心裡有筆賬。
周府賣人得了十二兩,她轉手賣了十六兩,這一趟,一來一回賺了四兩,夠她歇一個月了。
她把銀子重新揣好,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小廝回頭問,
「孫媽媽,回鎮子?」
「回。」
驢車轆轆,往回走。
-
王巧珍還站在那扇黑漆門前。
裘媽媽在裡頭喊,
「珍珠,進來。」
王巧珍僵了僵身子,看著一旁五大三粗的小廝,麵皮發緊,
於是轉過身。
門檻很高,她擡腳跨過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從這一刻起,世間再無王巧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