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出了不覺坊的巷口，邁開步子沿來路往回走。

　　鎮上這條街他熟，拐過賣糖糕的攤子，再走一段路，茶灘河岸就出現在視野裡了。

　　河岸邊的柳樹底下，林清流正蹲著，手邊一輛闆車空蕩蕩的，車闆上落了一層幹碎的草屑。

　　大黃牛被他拴在柳樹根上，正低著頭不緊不慢地啃岸邊的枯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兩趟土坯拉完，林清流就自己來河岸邊守著，一個是看著闆車，一個是能讓張大江回去守著茶攤。

　　聽見腳步聲，大黃先擡起頭來，兩隻大眼睛懵懵地望了望來人，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吃草。

　　林清流跟著擡起頭，看見林清舟從街口那邊走過來，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

　　"三哥？你還沒回去呢？"

　　林清舟走近了，

　　"嗯，耽擱了一會兒。"

　　林清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一個人在這鎮上轉悠啥呢？"

　　"有事。"

　　"什麼事？"

　　"沒什麼事。"

　　林清流被他這個"沒什麼事"說得愣了一下，隨即"嘿"了一聲，拿手肘碰了他一下，

　　"怎麼總打啞謎？沒什麼事是什麼事？"

　　林清舟還沒來得及接話，腳步聲從街口那邊又傳了過來。

　　兩個人同時轉頭望去，隻見李德正大步走在前頭，腰闆挺得直直的，步子邁得又穩又快，後頭跟著一個幾乎是小跑才能跟上的李大海。

　　李大海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整個人像是踩了彈簧一樣，走一步恨不得蹦一下。

　　李大海眼尖，遠遠就看見了柳樹底下的林清舟，立刻揚著嗓子喊了一聲，

　　"小三爺！你也回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臉上那笑簡直要溢出來，熱絡得很。

　　林清舟被他這股子熱情勁帶得也笑了笑，朝李大海點了一下頭，

　　"嗯。"

　　李德正跟在後頭，步子沒慢多少，走近了也朝林清舟點了一下頭，

　　"三郎，你也在呢。"

　　他站在柳樹底下，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又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草圖，在手裡攥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才開口，

　　"三郎，跟你說個事，方才我去鎮上問了一圈價，心裡頭想了想，一丈的船雖輕便省錢，

　　可往長遠看，還是兩丈的合算，勞煩你回去跟晚秋說一聲，幫我出一張兩丈船的材料圖，我照著單子備料。"

　　林清舟接過話頭，應得爽快，

　　"行，晚秋那邊晚上回來我就跟她說。"

　　"不急不急，"

　　李德正擺了擺手，把那草圖又折好收回懷裡，

　　"你讓晚秋慢慢畫，別耽誤她正事。"

　　林清舟點了點頭，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午時的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正上方，陽光穿過柳樹的枝條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河面上泛著一層白花花的亮光。

　　他估摸了一下時辰，開口說了一句，

　　"估摸著下一趟船也快到了，咱們就在這兒等著，一會兒一道回去。"

　　眾人在河岸邊等著，李大海蹲在柳樹根底下，伸手去揪大黃牛尾巴上的毛，被大黃牛甩了一尾巴打在手上，縮回手來嘿嘿傻笑。

　　李德正站在林清舟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望著河面一言不發，臉色比出門時好看多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舒展勁。

　　果然沒過多久，河上遊的方向就傳來了槳葉劃水的聲響。

　　眾人擡頭望去，一條船順著水流不緊不慢地靠過來，船尾站著林清山，船頭坐著李銅柱和李見川，還有撐篙的李順水。

　　這是今天的第三趟了。

　　午時的日頭正烈，河面上波光晃得人微微眯眼，除了林清山看著有些疲憊，船上另外三個人的精神頭顯然都還不錯。

　　船靠岸的動作一樣利落。

　　李順水竹篙一別，船身橫過來貼住碼頭，林清流已經牽了牛車過來，幾個人動作麻利地卸土坯，

　　張大江那邊看著有船來，也小跑著過來，因著林清流拉土坯總要耽擱些時間，他總要過來臨時看會兒車。

　　很快，土坯卸乾淨了。

　　"走吧，上船。"

　　林清山站在船尾招呼了一聲。

　　李德正，李大海和林清舟先後上了船。

　　李德正挑了個靠船舷的位置坐下來，李大海挨著他爹坐下，

　　一上了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兩隻眼睛亮晶晶地四處張望。

　　李順水竹篙一撐，船身輕輕盪開，離了碼頭，調轉方向逆流往上遊駛去。

　　這一趟船程比來時還要快上一些，雖是逆水行舟，但沒有土坯壓船，後生們劃槳也賣力。

　　李德正坐在船闆上，隨著船身的起伏輕輕晃著，目光落在槳葉破開水面的那一道白痕上，心裡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他想起方才在鎮上木料鋪子裡聽到的那些數目，兩丈的船，十兩銀子打底，再加上櫓和槳，往十二三兩上靠。

　　這個數擱在半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這會兒坐在林家的船上，船身一盪一盪的，槳聲有節奏地響著，兩岸的田地一畦一畦往後退，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要是這船是自家的，該多好？

　　自家造船，自家跑貨，船頭上掛一面旗，沿河的人家一看見就認得。

　　隔天跑一趟，一個月下來三四兩銀子，跑上半年，造船的本錢就回來了。

　　往後大河成了親，大湖和大海也大了，家裡四個勞力輪著跑，日子隻會越過越寬綽。

　　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的就上翹，壓都壓不下來。

　　船到清水村河岸的時候，林清山把船靠得穩穩的。

　　李德正先上了岸，站在岸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船，船身隨著水波輕輕盪著，船舷上的木闆被河水泡得微微發亮。

　　李大海跟著跳上岸來，沖船上的幾個人擺了擺手。

　　林清舟也下了船，朝李德正點了一下頭，

　　"裡正叔，單子明兒一早我給你送去。"

　　"好，好。"

　　李德正連連點頭，又拱了拱手，

　　"那就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