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在河岸與李德正，李大海分開後，沿著鎮街折向北走。

　　他沒有急著去辦別的，而是拐進了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邊是青磚老牆，牆縫裡探出幾叢青苔和野草，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的屋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條。

　　巷子盡頭，是一間門面不大的鋪子。

　　門頭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木匾，上頭的字被日頭曬得褪了色，走近了才辨認出來，

　　原來是到了不覺坊。

　　門口沒有多餘的擺設，隻在窗檯下放了一盆半枯的文竹，倒是窗戶上糊的竹紙換過不久，白生生的，透著一股書卷氣。

　　林清舟推開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的光線果然比外頭暗了不少，但那種暗不是陰暗，而是一種被歲月泡過的，沉靜的暖黃。

　　高高的書架幾乎頂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書籍，

　　有新有舊，有線裝有散頁，空氣中混著陳年紙張，墨香和些許灰塵的氣味，不刺鼻，反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櫃檯後面，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灰色長衫的老者正湊在窗前的天光下修補書頁，手裡捏著一把小刷子，正往一處裂口上抹漿糊。

　　聽到推門的動靜，他頭也沒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隨意看，莫要大聲喧嘩，莫要污損書冊。"

　　林清舟沒去翻書，直接走到櫃檯前面，把手裡提的東西擱在桌角，笑了一聲，

　　"苗掌櫃，是我。"

　　苗掌櫃這才擡起頭來，看了來人一眼，見是林清舟，那副慢悠悠的架勢立刻鬆散下來，手裡的小刷子往桌上一擱，臉上也浮出一抹笑意，

　　"喲，小三爺啊，今兒個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了？"

　　林清舟笑著搖了搖頭，在櫃檯對面的一張小竹凳上坐下來，也不急著客套，先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擱在桌上，推了過去，

　　"上回你說茶淡，這回我特意拐去南街口那家老茶莊買了一包，你嘗嘗。"

　　苗掌櫃也不客氣，伸手把那包茶掂了掂，湊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眉毛一挑，

　　「好東西啊！」

　　他把茶包收了，往櫃檯底下放好，這才正了正神色，看向林清舟，

　　"說吧，今兒來不光是為了給我送茶吧？你林三郎無利不起早，我認得你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林清舟被他一句話說中了心思，也不遮掩，往竹凳上靠了靠，開口道，

　　"苗掌櫃，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請教一樁事，你見多識廣，聽著幫我參謀參謀。」

　　「嗯？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兒？說來聽聽看。」

　　「我在琢磨著在村裡做一樁買賣，沿河的村子鎮子之間，幫人捎帶書信，包裹，小件貨品。"

　　苗掌櫃聽完，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你是想開民信局？"

　　林清舟點了點頭，

　　"有這個念頭，但我心裡沒底，所以想來聽聽你的說法。"

　　苗掌櫃輕輕"嗤"了一聲，搖頭晃腦的，語氣裡帶著過來人那種"年輕人想得簡單"的味道，

　　"小三爺啊小三爺，你見識不少，怎麼就不知道民信局這三個字的分量？

　　你知道民信局要在哪裡備案？」

　　「確實不知。」

　　「想開民信局，要去府衙備案，繳納至少二十兩得保證金，還要有人做保，

　　一保就是三家殷實商戶，缺一家都不給你掛牌，

　　你一個河邊村裡的後生，幾條船還沒下水呢，想掛民信局的牌子？

　　巡檢司的人頭一回來查你，光是問你有沒有保人，就能把你問得啞口無言。"

　　林清舟面色不動，隻是微微點頭。

　　這些他確實不清楚，今日來問，就是怕在這些門道上栽跟頭。

　　苗掌櫃見他沉得住氣，沒有急著辯解，心裡暗暗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跟自家晚輩說體己話，

　　"你這個活計，本身是個好活計，沿河多少村子？多少人家在鎮上有親戚？

　　逢年過節給丈人家捎條魚，給外嫁的閨女帶匹布，這些都是零碎小事，積少成多，一家一戶的錢不多，攢起來就是一條穩當的來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別掛民信局的牌子，你換個名字，小一點，土一點，什麼捎帶行，腳船鋪，水遞行都成，

　　名字越小，越沒人盯著你，你做的就是實實在在的便民買賣，誰還能上門找你麻煩？"

　　林清舟追問道，

　　"那這一行需不需要商籍？用不用去官府挂號？"

　　苗掌櫃擺了擺手，

　　"用不著，你這不是開鋪子賣貨，也不涉及鹽鐵茶馬那些官家專營的買賣，

　　你就是個跑船幫人帶東西的，說穿了就是水上的腳夫行當，

　　腳夫用腿，你用船，一碼事，這一行靠的不是官府牌子，靠的是人家信得過你。"

　　林清舟聽到這裡，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其實跟他預計的差不多，不過總也要找個靠譜的長者問清楚才能更放心。

　　他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官府那一層，萬一這活計需要商籍、需要備案、需要年年打點，

　　那他一個河邊村裡的後生，光是把這些手續跑下來就夠嗆，更別說往裡頭搭銀子搭人了。

　　如今苗掌櫃把話說透了，這就是一樁水上腳夫的買賣，靠的是腳力，靠的是信義，跟官府那張紙沒多大關係。

　　林清舟又陪著苗掌櫃聊了幾句閑話，問了幾句鎮上最近的木料行情和碼頭那邊的動靜，

　　苗掌櫃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手裡已經開始收拾那幾本書頁了。

　　"行了，別在我這兒耗著了，"

　　苗掌櫃把漿糊罐子蓋好，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個捎帶行的主意我覺著能成，但有一條，別急，沿河的人家認了你的船，認了你林家這張臉，

　　再往遠了擴，一口吃不成胖子，這個道理你比我還懂。"

　　林清舟站起身來，朝苗掌櫃拱了拱手，

　　"苗掌櫃的，今日這番話，清舟記在心裡了，改日得了空再來叨擾。"

　　苗掌櫃已經低下頭去翻書了，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嗯，日後生意做大了，再帶包好茶來，別糊弄老頭子。"

　　林清舟笑了一聲，轉身出了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