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蝗蟲
畫面回到林清舟這邊,他正一個人在田地裡。
日頭正毒辣辣地懸在頭頂,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田埂邊的野草都蔫頭耷腦,葉片捲曲。
林清舟戴著破舊的草帽,脖頸上搭了塊濕布,正彎腰在東頭那塊粟米地裡除草。
鋤頭起落,將一叢叢與莊稼爭肥搶水的雜草連根刨起,抖落根上的泥土,扔到田埂上曬著。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鬢髮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隨手用胳膊上的濕布抹一把,繼續揮動鋤頭。
濕透的粗布短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結實的脊樑輪廓。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被曬熱後的土腥氣,混合著莊稼青葉和野草被切斷後散發的清苦味道。
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更添燥熱。
林清舟的呼吸有些粗重,但他手下不停,動作穩而準,一壟地眼見著就要清到頭了。
就在他鋤掉一叢緊挨著粟米稈的狗尾巴草時,幾隻灰褐色的,帶著暗綠色條紋的蟲子「噗」地一下從草根下驚飛起來,
撞在粟米葉上,發出「啪嗒」幾聲輕響,又迅速蹦跳著鑽進更深的莊稼叢裡去了。
是蝗蟲。
林清舟停下動作,用鋤頭柄撐地,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眯著眼看向那幾隻蝗蟲消失的方向。
莊戶人家的孩子,對田間地頭這些蟲子再熟悉不過。
蝗蟲年年都有,但似乎...今年格外多些?
他想起前幾日在這塊地幹活時,就時不時驚起一兩隻。
當時沒太在意,隻當是尋常。
可剛才那一叢草下,少說驚飛了四五隻,個頭還不小。
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他不再急著除草,而是拄著鋤頭,仔細地打量起四周的粟米地。
目光在莊稼葉子和田埂的雜草叢中緩緩掃過。
這一細看,果然發現了更多端倪。
靠近田埂向陽的,被曬得發燙的土坷垃縫隙裡,時不時就能看到一兩隻灰褐色的身影,或是靜靜趴伏,或是在緩慢移動。
粟米葉子的背面,縫隙間,也偶爾能瞥見一星半點的異色。
甚至當他屏息靜聽,除了知了的聒噪,似乎還能捕捉到一種極其細微的,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足在葉片上爬動,又像是蟲子在啃食嫩葉。
林清舟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他走到田埂邊,蹲下身,用手撥開一叢茂密的巴地草。
草根下的濕泥上,赫然躺著幾十個擠在一起的,米粒大小,呈長條狀的淡黃色蟲卵塊,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他用小木棍輕輕撥開一個卵塊,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即將孵化的若蟲,有些已經能看出蝗蟲的雛形。
「這麼多...」
林清舟低聲自語,心頭那點不安感更重了。
他起身,又在相鄰的幾塊田裡粗略看了看,情況大同小異。
雖然還沒到鋪天蓋地的程度,但比起往年同期,這蝗蟲的密度和卵塊的數量,明顯多了不止一籌。
而且看這孵化的勢頭,若是不來場透雨或者採取些措施,等這些若蟲長成,再繁殖一代...
他想起小時候聽村裡老人念叨過的蝗災。
遮天蔽日,過處寸草不留。
雖然清水村這邊靠山近水,不似北邊平原那般是蝗蟲重災區,但若真鬧起來,對莊稼也是滅頂之災。
尤其是他們家這種田地不多,就指望這點收成過活的莊戶人家。
日頭依舊毒辣,但林清舟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他直起身,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和近處綠油油的田地。
豐收的希望彷彿還在眼前,但這潛藏在綠意下的,日益增多的灰褐色陰影,卻像一片不祥的陰雲,悄悄籠罩上來。
他得回去跟爹和大哥說說這事。
看看村裡的老人有沒有什麼說法,至少,自家這幾塊地,得多上點心看著了。
林清舟重新握緊鋤頭,但心思已不全在除草上了。
他一邊繼續手裡的活計,一邊更加留意著田間的動靜,每發現一處蟲卵或幾隻聚在一起的蝗蟲,心裡就沉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