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瞪著林靜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怒意，不甘，還有一種被冒犯後的震驚。

　　她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她看著林靜友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她欺壓了十幾年的繼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再怕她了。

　　她下意識地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淩厲，試圖用多年的積威重新壓住他。

　　林靜友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那是身體本能的反應，是十幾年壓迫留下的條件反射。

　　他確實還是怕她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性恐懼，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但他的身體隻是微微僵了一瞬，因為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周婉茹已經從窗邊站了起來，走到了他身後不遠處。

　　就是這一步，讓林靜友那顆習慣性退縮的心，穩穩地停住了。

　　楊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周婉茹。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那股怒意反而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冷，更沉的東西。

　　她收回目光，看了林靜友最後一眼，冷笑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月亮門外的迴廊盡頭。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林靜友站在樹下，秋末的風吹過來，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青蘿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一隻收拾好的包袱，低著頭道，

　　「大爺，夫人，東西都收拾好了。」

　　林靜友點了點頭，轉頭看了周婉茹一眼。

　　周婉茹也轉身回屋，將自己那隻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拎了出來。

　　四個人，林靜友，周婉茹，青蘿，方嬤嬤，沒有驚動任何人，從院子側門悄悄走了出去。

　　側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車夫看到他們出來，無聲地跳下車轅，搬了一隻腳踏放在車旁。

　　林靜友扶著周婉茹上了車，又扶著方嬤嬤上了車，青蘿最後一個上去，放下了車簾。

　　車夫收起腳踏，跳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馬車便沿著巷子緩緩駛出，匯入了松江府街道的人流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馬車在碼頭停下時，一艘客船已經等在岸邊了。

　　四人上了船，船夫解開纜繩，竹篙在岸上輕輕一點，客船便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河道中。

　　松江府的輪廓在船尾漸漸縮小，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剪影。

　　林靜友和周婉茹並肩坐在船艙裡，隔著一隻小幾，誰也沒有說話。

　　青蘿和方嬤嬤坐在另一側，青蘿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頭的包袱上，餘光卻不時地飄向對面那兩個人。

　　她看到林靜友的手動了動，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伸了過去，覆在了周婉茹的手背上。

　　周婉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但沒有抽開。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翻轉了手掌，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交握在一起，都不是很用力，像是兩隻剛剛找到彼此的船，在風浪中小心翼翼地靠攏。

　　青蘿的目光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默默地垂下眼簾，將目光移向了窗外流動的河水。

　　船頭切開水面，發出輕柔的嘩嘩聲，朝著河灣鎮的方向，穩穩地駛去。

　　-

　　夜幕降臨，林府正廳裡燈火通明，晚膳已經擺上了桌。

　　楊氏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熱湯，她卻沒有動勺子，目光不時地瞟向廳門的方向，像是在等著什麼人。

　　她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放下勺子，轉頭對身邊的丫鬟道，

　　「去催催少爺和少夫人，怎麼還不過來用飯？讓長輩等著，像什麼話。」

　　丫鬟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去，林老爺卻放下了筷子，語氣平淡地道，

　　「不用去催了，靜友他們不在府裡。」

　　楊氏一愣，臉上的疑惑恰到好處，

　　「不在府裡？去哪兒了？我怎麼不知道？」

　　林老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

　　「昨日靜友跟我提過，說船廠那邊假期的時限快到了，他在那邊還沒站穩腳跟，不好請假太久，

　　我想著反正三日後也是要回門，便允了他們今日先回河灣鎮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

　　「這孩子成家了，果然穩重了不少，知道以正事為重了。」

　　楊氏坐在燈下，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連連點頭附和，

　　「那是自然，靜友這孩子一向懂事。」

　　但她的心裡頭，卻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她準備了整整一下午的話術，想好了如何在飯桌上旁敲側擊，

　　如何在林老爺面前不動聲色地給周婉茹上眼藥，如何讓林老爺對白氏產生不滿，

　　她甚至已經安排好了幾個「不經意」的話題，隻等他們坐到這張桌子上來。

　　可他們居然走了！

　　她連他們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楊氏喝了幾口，實在是煩躁的很，放下湯碗，借口有些乏了，便起身回了後院。

　　一進後院，她的臉色便徹底垮了下來，將一桌茶具掀翻在地，

　　「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