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沒什麼好說的
松江府這邊,楊氏坐在主位上,瞪著眼看周婉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幾乎要衝破兇腔的怒意硬生生壓下去。
端起桌上那杯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回後院。
一進後院,楊氏臉色徹底沉下來。
她快步走進正房,在桌邊坐下,對跟進來的婆子說,
「去問問,昨日周家擡進來的嫁妝,入庫了沒有?」
婆子應聲出去問了管事的,不多時便回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神色,低聲道,
「大娘子......周家那些嫁妝,沒有入庫。」
楊氏皺眉,
「沒有入庫?擡到哪兒去了?」
婆子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聲音又壓低幾分,
「聽說....昨日婚禮結束後,白夫人便讓人把那些嫁妝一箱一箱擡出府,說是....帶回自己宅子裡收著了。」
楊氏臉色驟變。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不自覺拔高,
「什麼?!她帶回去了?那是周婉茹的嫁妝!她憑什麼帶回去?!」
婆子低著頭不敢接話。
楊氏在屋裡來回踱幾步,又忽然停住,轉頭問,
「那林靜友從他娘那兒拿回去的東西呢?地契呢?銀票呢?也都被白氏帶走了?」
婆子點頭,聲音細如蚊蚋,
「老奴問過了....大爺那邊的東西,也沒有入庫,昨日白夫人走的時候,一併帶走了。」
楊氏隻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眼前黑了一瞬,扶著桌沿才站穩。
她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
「白素商....賤人......」
她提起裙擺快步走出正房,徑直朝林靜友和周婉茹的院子去。
走進院子時,她臉上怒容已收斂大半,換上一副得體的笑容,隻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明眼人一看便知。
林靜友正坐廊下看書,周婉茹坐窗邊手裡也拿著一卷書,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氣氛算不上親密,倒也平和。
看到楊氏進來,林靜友放下書站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禮,
「母親怎麼來了?」
楊氏笑著走進院子,目光掃一圈,語氣溫和,
「沒什麼大事,就是過來問問,昨日那些東西我聽說沒入庫,是被白夫人帶回她那邊了?」
林靜友點頭,語氣平靜,
「是,母親之前不是安排好了,說我與婉茹婚後便回河灣鎮住麼?
既然早晚要搬過去,那些東西便托嶽母先帶回河灣鎮,省得到時再折騰一趟。」
楊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復自然,笑著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你在河灣鎮又沒有院子,那些東西運過去往哪兒放呢?
還是先運回府裡來,等你們在河灣鎮安頓好了再慢慢搬過去也不遲。」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全是替他們著想。
可她話音剛落,周婉茹的聲音便從窗邊不緊不慢傳過來,
「不勞母親操心了,我娘已在河灣鎮替我們置辦了一處院子,寬敞得很,放幾箱嫁妝還放得下,等我們搬過去便有地方落腳了。」
楊氏的笑容終於徹底僵在臉上。
她看看周婉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林靜友同樣平靜的臉,心裡那股火幾乎壓不住了。
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裡帶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靜友,你跟我來一下,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林靜友看了周婉茹一眼,周婉茹微微點頭,他便放下書站起身,跟楊氏走到院子角落的樹下。
楊氏站定轉身,臉上笑容收起,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聲音壓低卻字字帶刺,
「靜友啊,你到底是年輕,有些事你想過沒有?
你以為娶了周婉茹,拿了那些地契銀票,便是贏了?
你以為白氏替你出頭,便是真心對你好?」
她目光裡帶著憐憫般的嘲諷,
「白氏如今對你越好,將來便越有理由插手你家事,你想想,你是林家長子,可你那個嶽母的手段,你鬥得過她?
到時候你這院子裡的事究竟是姓林還是姓周,可就說不準了。」
林靜友站在她面前,聽她這番看似推心置腹實則句句帶刺的話,臉上卻沒出現楊氏預料中的動搖不安。
他心裡暗暗驚心,讓他驚心的,不是楊氏的話有多犀利,
而是楊氏說的每一個字,白氏都早在成親之前便跟他推演過。
「楊氏在你面前說不動的時候,便會拿你與婉茹的孩子說事,她會告訴你,
我插手你們的事是為了將來讓周家佔了林家便宜,
她會讓你覺得,娶了婉茹便是引狼入室。」
「我告訴你,你那繼母說的那些話,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有句話我希望你記住,
你與婉茹成了親,你的利益便與婉茹的利益綁在一起,婉茹的利益便是我的利益,
我幫你,是因為幫你就是幫婉茹,幫婉茹便是幫我自己的女兒,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牢靠的關係,至於楊氏,她幫你,是為了讓你繼續做她的棋子,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你應該分得清。」
林靜友當時沒有立刻回答,但心裡已有答案。
此刻他站在樹下,看著楊氏那張帶著憐憫嘲諷的臉,心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動搖,隻有清醒。
他開口說了一句,
「哦,我知道了。」
楊氏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下文了,不由得愣住。
林靜友像一堵棉花砌成的牆,她的話打上去連個回聲都沒有。
楊氏皺眉,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語氣帶著幾分痛心疾首,
「靜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你難道想眼睜睜看著林家的東西都被他們周家搬空?」
林靜友看著她沉默一瞬,然後開口了,
「母親口中的林家,好像沒有我。」
楊氏瞪眼,林靜友繼續說道,
「林家的田產,鋪子,銀錢,從來都是母親在管著,兩個弟弟該有的也都有,
我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母親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我娘留給我的東西,
那是我娘的,不是林家的,
婉茹的嫁妝,那是周家的,也不是林家的。
母親口口聲聲說林家的東西被搬空了,可我實在想不起來,這林家有什麼東西是本來就該屬於我的。」
「如果母親要說的是這些,我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