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2章 躺著吧你
林茂源沿著河岸慢慢走回家,霜氣早就散了,日頭暖洋洋地曬在後背上,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周桂香正蹲在竈房門口剝幾顆剛收的冬筍,
清舟說了,整的乾淨些好賣,剝點筍衣,也虧不了太多秤。
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回來了?地的事兒咋說的?"
林茂源邁步進了院子,走到竈房門口站著,
故意沒急著答話,先長長地"嗯"了一聲,
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村裡幾位族老都去了,趙老爺子、陳老先生、李叔公他們,看了那片地,都說不錯。"
周桂香手上剝筍的動作終於停了,擡起頭來看他,眼裡帶著幾分期待,
"然後呢?價錢談妥沒?"
林茂源嘴角壓著點笑意,背著手站在那兒,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價錢啊....人家說了,那地荒了幾十年,種不了莊稼,也沒人要,他們打算直接劃給咱們,不收錢。"
周桂香手裡的筍"啪嗒"一聲掉進盆裡,她騰地站起來,
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那股子期待瞬間變成了警惕,眼睛都瞪圓了,
"啥?!不要錢劃給咱們?那可不成!"
她嗓門一下子高了起來,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林茂源的鼻子就開始噼裡啪啦地數落,
"你糊塗了?貪他一鬥米,失卻半年糧!
今兒個拿了人家的地,明兒個人家開口要幫忙,你好意思不答應?
你答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到時候沒完沒了的,你咋辦?"
林茂源被她這一通搶白,張了張嘴想插話,愣是沒插進去。
周桂香越說越來勁,手都揮起來了,
"你沒見清舟那孩子對人啥態度?
能不給的人情一個都不給,能自己做的事絕不麻煩別人,你說他倔也好,獨也好,可那是他的路數!
咱們要是今兒個替他把人情欠下了,你讓他往後怎麼擺弄?那不成了給他挖坑了麼!"
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歪著頭打量林茂源臉上的表情。
林茂源正看著她笑,眼角紋路都堆起來了,嘴巴抿著,一副想笑又憋著的模樣。
周桂香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了,
"你...好呀!你耍我!"
林茂源這才"哈"地笑出聲來,兩手一攤,
"你都能想得到的事,我豈能想不到?
自然是拒絕了,跟他們說了,該怎麼著怎麼著,地價按章程走,
裡正回去翻地冊去了,下午拿價格來找我。"
周桂香聽他這麼說,臉色才緩下來,哼了一聲,重新蹲下去撿起那顆掉了的冬筍,
嘴裡嘟嘟囔囔的,
"這還差不多。"
她把筍皮利索地剝了,扔進盆裡,又掀起眼皮瞟了林茂源一眼,
忽然眯起眼來,手裡的筍皮朝他晃了晃,
"你方才說什麼?什麼叫你都能想得到?老頭子,你什麼意思?你說我比你笨!"
林茂源趕緊擺手,連連後退了兩步,
"我可沒這麼說!你可別瞎想!我是誇你想得周全!"
"你那個語氣可不像誇人的..."
周桂香作勢就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往前一探就要掐他胳膊上的軟肉。
林茂源啊喲一聲,側身躲了一下,笑得直往竈房門檻邊上縮,
"哎呀哎呀,我這老骨頭出去走了一大圈,腿都酸了,我要去躺著了,你別鬧!"
周桂香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到底沒落下去。
她看著林茂源那張被日頭曬得有點泛紅的老臉,眼底那點嗔怪慢慢化成了心疼,嘴上卻還硬著,
"趕緊躺著吧你!一個月也沒幾日休沐,可把你給累著了,去去去,炕上躺著去,飯好了我叫你。"
林茂源如蒙大赦,嘿嘿笑著往正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桂香已經重新蹲下去剝筍了,背影彎著,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個鬆鬆的結,竈房裡的熱氣正一縷一縷地往外冒,裹著米粥和柴火的味道。
他心裡暖了一暖,推開正房的門,脫了鞋上了炕,把被子拉過來搭在腿上,靠著牆閉上眼。
窗外的日頭從窗紙裡透進來,暖融融的一片,落在被面上。
院子裡傳來周桂香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還是她嫁過來那年常哼的那支曲子。
林茂源聽著聽著,嘴角彎了彎,慢慢地就睡著了。
林清流靠在西廂房的炕上,窗子半掩著,外頭院子裡的動靜一句不落地傳進來。
林清流聽著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又翹了一下,最後乾脆咧開了,露出兩排白牙。
他靠在牆上,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怎麼壓都壓不住。
窗外日頭暖融融地照進來,落在被面上,屋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院子裡周桂香哼小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著。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煞星,明明手上也沾過血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為什麼偏偏能在這農家小院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為什麼甘願冒著風險出去跑船,做生意,掙錢?
以前他想不通。
可這會兒,聽著院子外頭那老兩口的拌嘴聲,聽著竈房裡鍋碗瓢盆的響動,聽著風把枯葉吹過院牆的窸窣聲......
他忽然就明白了。
林清流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以前覺得守護兩個字矯情得很,殺人的人還談什麼守護呢?
可現在他懂了。
正因為殺過人,見過血,才知道一個能安安穩穩吃頓飯,有人等你回來的地方,有多難得多珍貴。
他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然後門上響了兩下。
"清流,我進來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