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甜味兒
周桂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熱氣裊裊地往上飄,老遠就聞到一股苦澀的藥味兒。
她走到炕邊把碗放在小幾上,笑著看他,
"今兒個的葯,趁熱喝,涼了更苦。"
林清流連忙從炕上坐起來,靠在牆上,伸手接過碗。
葯湯烏黑烏黑的,表面浮著幾片細碎的藥材渣,苦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他端著碗,眼都不眨一下,仰頭就灌了下去,咕咚咕咚幾大口,喝得乾乾淨淨,碗底朝天。
周桂香看著他喝完,從袖口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打開來,裡頭是一顆黃澄澄的酥糖,裹著薄薄一層糖霜,在日頭底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把糖塞進林清流手裡,嘴裡念叨著,
"你這孩子,喝葯眼都不眨一下,也不嫌苦,來,吃顆糖壓壓味兒。"
林清流手裡攥著那顆酥糖,溫溫熱熱的,是周桂香掌心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那顆糖,喉頭動了動,好半天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謝謝老太太。"
周桂香收拾碗的動作一頓,眉頭立刻皺起來了,轉過身來看他,手叉在腰上,
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認真的勁兒,
"怎麼還叫老太太?你這讓外人聽見,不就穿幫了?你現在是咱家的老五,該叫我什麼?"
林清流愣住了。
他擡眼看著周桂香,她站在炕前,逆著窗戶透進來的光,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圍裙上沾著竈灰,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可是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頭沒有打量,沒有試探,就那麼坦坦蕩蕩地,暖融融地看著他。
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該叫我什麼?"
她又問了一遍,語氣裡頭帶著笑,
林清流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好幾下,那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擠不出來。
他從有記憶起就沒叫過誰"娘"。
他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那層封了十幾年的殼,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猛地撞了一下,裂開一道縫,熱辣辣的東西從縫裡湧出來,堵都堵不住。
"娘..."
他喊出來了。
聲音是啞的,帶著顫,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兇腔裡硬生生地拽出來,帶著血帶著肉,帶著十幾年的冷和十幾年的苦。
周桂香"誒"了一聲,眼眶一下就紅了。
林清流把那顆酥糖攥在手裡,忽然往前一傾,整個人撲進了周桂香懷裡。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肩膀,肩膀一聳一聳的,先是無聲地抖,然後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再然後徹底放開了,像個孩子似的,把臉埋在她的棉襖裡,哭得渾身發顫。
"娘...."
他又喊了一聲,比第一聲更響,也更痛。
周桂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伸手摟住他的背,一隻手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很穩,嘴裡不住地念叨著,
"好孩子,好孩子,哭出來就好了,都過去了,以後都是好日子...."
"好孩子,以後這就是你的家,有娘在呢,不怕了,咱不怕了...."
林清流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把周桂香肩膀上的棉襖浸濕了一大片,才慢慢止住了。
他鬆開手,紅著眼睛直起身子,看著周桂香也哭得滿臉是淚的樣子,嗓子一哽,又喊了一聲,
"娘。"
周桂香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又伸手把他臉上的淚痕也擦了,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誒,行了行了,哭得跟個花貓似的,快把糖吃了,別攥化了。"
林清流低頭看了看手心那顆酥糖,油紙都讓他攥得皺巴巴的了。
他剝開紙,把糖塞進嘴裡,甜味兒一下子炸開,裹著酥糖的焦香,把滿嘴的苦藥味兒全蓋住了。
甜得他鼻子又酸了一酸。
周桂香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收拾碗,
"好了好了,躺著歇會兒,飯好了我再給你拿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清流靠在炕上,嘴裡含著酥糖,紅著眼睛沖她笑了一下,嘴角彎彎的。
周桂香也笑了一下,眼裡還汪著淚,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西廂房裡安靜下來。
林清流含著那顆糖,靠在牆上,窗外的日頭暖洋洋地照著,
他把那點甜味兒含在嘴裡,含了很久很久,捨不得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