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林清山一路疾走,心裡頭沉甸甸的,推開自家院門時,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細汗。
張春燕已經收了針線,正從竈房裡往外端碗筷,準備開飯。
晚秋和清河也洗了手,從南房出來。
見林清山回來,張春燕忙問,
「清山,村長叫大夥兒去,到底啥事?看你這一頭汗,先喝口水。」
林清山走到水缸邊,自己舀了半瓢水喝了,抹了把嘴,這才在堂屋門檻上坐下,嘆了口氣,
「唉,是大事,也是糟心事。」
他把村長李德正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黑石溝全溝徵用,開官礦,住那兒的兩百多口人,七天內必須全部搬空,分到咱們四個村子來安置,官府隻免三年賦稅,旁的啥也沒有。」
張春燕聽得愣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同情和唏噓,
「黑石溝今年真是多災多難,前陣子就不太平,又是抓人,又是死人的,鬧得人心惶惶,
這眼瞅著還沒過幾天清凈日子,又來了這麼一出....哎,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晚秋靜靜地聽著,清秀的眉頭微微蹙起,等大嫂說完,她才輕聲開口,
「大嫂說的是,那地方確實不太平,不過...我倒覺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嗯?」
張春燕和林清山,還有林清河都看向她。
晚秋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說道,
「黑石溝既然被劃去開官礦,說明那礦藏不小,往後怕是不得安寧,
礦上人多眼雜,是非多,留在那兒,未必是福,如今雖是被迫離鄉,背井離鄉固然苦,
但換個地方,換個活法,說不定...反倒是條生路,這叫什麼來著?」
晚秋皺著小臉想了想,
「哦!我想起來了!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林清山琢磨著晚秋的話,也點了點頭,
「晚秋說得在理,那地方既然被官家盯上,往後肯定消停不了,早點出來,雖然眼下艱難,但長遠看,未必是壞事,
就像那石大剛兄弟,不就是聽了風聲,提前賣了那邊產業搬來的?
今天聽村長說完,我看他臉色都白了,怕是後怕得緊,但也慶幸得緊。」
張春燕也回過味來,嘆道,
「也是...那地方既然不太平,早走早安心,隻是這搬家的法子,也太不拿人當人了,七天,能收拾出個啥?」
幾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周桂香背著個沉甸甸的背簍回來了。
日頭正烈,她額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但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收穫的喜悅。
「娘回來了!」
晚秋忙起身去接。
「哎,回來了。」
周桂香放下背簍,捶了捶腰,先走到水缸邊喝了口水,這才注意到堂屋裡氣氛有些凝重,
「咋了?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林清山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周桂香聽完,臉上的喜色褪去,換上了深深的同情和嘆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好好的家園,說沒就沒了,讓人七天搬走,這不是逼人上絕路麼?
那些當官的,心腸都是石頭做的!」
她搖搖頭,臉上寫滿了對世道艱難的無奈,
「咱們清水村要接收人...也好,都是苦命人,來了能幫就幫一把吧,總比流落荒野強。」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背簍裡往外掏東西,臉上又有了點笑模樣,
「不說這個了,說了心裡堵得慌,你們猜我今兒在山上尋著啥好東西了?」
隻見她從背簍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大把帶著清涼氣味的綠植,
「這是薄荷,清熱解暑最好。」
還有一捆捆葉片肥厚,莖稈獨特的草藥,
「夏枯草、車前草、魚腥草....都是能煮水喝的,山泉水邊長得旺著呢!
我想著清舟那鋪子剛開張,光賣金銀花水單調了些,這些添進去,能多幾樣口味,
也算是咱們家裡能給他添點本錢,省得他再去藥鋪花錢買。」
林清山,張春燕和晚秋清河都圍了過來,看著地上這一小堆分門別類,整理得乾乾淨淨的草藥,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方才因黑石溝事件帶來的沉重氣氛,被這充滿生活氣息的收穫沖淡了不少。
「娘,你可真厲害!采了這麼多!」
晚秋由衷贊道。
「這下三哥的鋪子又能添新花樣了!」
林清河也很高興。
張春燕笑道,
「娘這是走到哪兒都惦記著家裡,惦記著清舟的生意呢,這些草藥收拾得真乾淨,我下午有空,再挑揀挑揀,把不好的葉子去掉。」
周桂香被兒女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
「順手的事兒,山上這些東西,不採也是爛在地裡,清舟一個人在外頭支應鋪子不容易,咱們在家裡,能省一點是一點,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看了看天色,
「哎呀,光顧著說話了,晌午了,快吃飯吧!春燕,飯好了沒?」
「好了好了,就等娘回來開飯呢!」
張春燕忙道。
一家人這才圍坐到堂屋的小方桌旁。
簡單的飯菜卻有一種踏實的溫暖。
吃飯間,話題又難免回到黑石溝的事上,但更多的是感慨和商量著,如果真有黑石溝的人分到清水村來,自家能在不寬裕的情況下,如何略盡綿力。
林清山扒拉著碗裡的粥,心裡想著,下午還得去把土坯打完,這世道艱難,但自家的日子,總得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