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一方舊硯
林茂源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看見擔架過來,側身讓開,把門簾撩起來。
「擡進去,放後堂。」
阿福阿貴把擔架擡進去,放在後堂的榻上。
孫管事的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皮緊閉著,隻有兇口還有微微的起伏,像是隨時要斷氣。
林茂源已經把藥箱打開了,銀針、布帶、止血的藥粉,一樣一樣擺出來,整整齊齊的。
孫鶴鳴把孫管事頭上的舊布帶解開,血又湧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淌到枕頭上,洇開一片暗紅。
傷口在頭頂偏左的位置,皮肉翻著,能看見裡頭的骨頭,幸好骨頭沒碎。
林茂源湊近了看,用布巾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擦一下,血又冒出來,又擦一下。
「得縫針。」
孫鶴鳴點點頭,從藥箱裡拿出彎針和腸線,在燭火上烤了烤。
林茂源把銀針取出來,在孫管事頭頂的穴位上紮了幾針,血慢慢止住了些,不那麼湧了,可還是在滲。
孫鶴鳴穿好線,深吸一口氣,開始縫。
第一針下去,孫管事的身子猛地彈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掐住了。
劉管事站在門口,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倒下去。
「嘶...」
阿福趕緊過去扶他,他擺擺手,嘴張著,說不出話。
孫鶴鳴縫了第二針,這回快些,手也穩。
林茂源在旁邊遞剪刀、遞布巾,又拿了一小塊乾淨的布,把傷口邊緣按住,不讓皮肉翻起來。
兩人配合默契,縫得很快,一針接一針的。
孫管事中間又動了一下,喉嚨裡「嗯」了一聲,沒醒,被林茂源幾根銀針定住了。
縫完了,孫鶴鳴把線頭剪掉,又拿布巾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
林茂源把銀針起了,孫管事的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兇口一起一伏的,不再那麼急促了。
孫鶴鳴又拿了一包藥粉,撒在傷口上,蓋上一層紗布,用布帶纏好,纏了一圈又一圈,把整個頭頂都包住了。
血終於不滲了。
孫鶴鳴直起腰,把剪刀和針線收好,在盆裡洗了手,拿布巾擦乾。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一片。
林茂源也洗了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遞給孫鶴鳴。
孫鶴鳴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盞,放下茶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命是撿回來了,今晚得守著,怕發熱。」
劉管事站在門口,聽了這話,連連點頭,
「救過來就好,救回來就好...」
他念叨了兩遍,又往榻上看了一眼。
孫管事還躺著,臉白得跟紙似的,隻有兇口微微起伏,證明人還活著。
劉管事收回目光,搓了搓手,
「大夫,這兒還用我不?我這事還得往上報...」
孫鶴鳴擺擺手,在盆裡洗手,水嘩嘩的。
「你做你的就是,這裡有我們守著。」
劉管事應了一聲,又把剛剛從孫管事身上摸出幾塊碎銀子,也擱在桌上。
「大夫,這也是他身上的銀子,你看夠了不?」
「夠了。」
劉管事點點頭,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孫鶴鳴應了一聲,讓阿福把那銀子收了。
這人吃的都是救命的葯,哪樣都不便宜,不知道還要在仁濟堂躺幾天,總歸多收些總沒錯。
劉管事又看了一眼孫管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劉管事擡起手用袖子遮住半邊臉,低著頭,快步出了仁濟堂。
外頭的日頭白晃晃的,街上還有人,看見他出來,指指點點的,聲音壓得低。
他不敢停,低著頭,走得飛快,生怕誰一鋤頭給他也來一下,直到出了鎮子才敢慢下來。
站在路邊喘了幾口氣,攔了一輛牛車,往青浦縣的方向趕。
-
青浦縣衙。
趙文康正坐在後衙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公文看著。
外頭的日頭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把公文合上,壓在硯台底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喝完茶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解解乏,外頭傳來腳步聲,又急又碎。
孫師爺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慌。
「縣尊,黑石溝礦上的劉管事又來了,說有事稟報。」
趙文康的眉頭皺了一下,
「讓他進來。」
劉管事被領進來的時候,衣裳上還沾著血,臉上也有一道血印子,已經幹了。
他跪在堂前,身子還在抖。
「縣尊大人,礦上出事了...」
「又出什麼事了?」
劉管事擡起頭,咽了口唾沫,
「今兒個在鎮上招工,有人鬧事,拿鋤頭把孫管事的腦袋開了瓢,人躺在仁濟堂,生死不知。」
趙文康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什麼?!」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怎得還去招人?還打起來了?」
劉管事跪在地上,身子縮成一團,聲音越來越小,
「大人,礦上的產量都有定數,若是到時交不上去,我們人頭不保啊...」
趙文康冷笑一聲,
「哼,你以為你現在人頭就保得住嗎?」
劉管事趴在地上,不敢吭聲了。
趙文康走回桌前,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聲音已經平了,
「這事壓不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劉管事。
「你先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礦上的事先停了,不要再去招人了。」
劉管事應了一聲,爬起來,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趙文康站了很久,才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
把那份壓在硯台底下的公文抽出來,展開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他提起筆,蘸了墨,鋪了一張紙,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
把筆擱下,把紙揉成一團,扔在桌角。
又拿了一張新的,這回寫下去了。
寫得不快,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
寫完看了好幾遍,才折好封進信封裡,蓋上大印。
他把信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心中思索著,
上面那位,到底是想瞞著呢?還是藏著呢...?
不過不管如何,那位總歸是不想看到這礦上再有產出了....
-
澄江府。
雨住了兩天,天晴得透亮。
府衙後院的槐樹被洗得發綠,葉子在風裡輕輕晃,灑下一地碎影。
徐聞站在院子裡,看著下人把箱籠一箱一箱往馬車上搬。
東西不多,幾箱書,幾箱衣裳,還有些零碎物件,裝了兩輛車。
他在澄江府待了幾年,走的時候,也就這些東西。
白清明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箱籠,沒說話。
徐聞轉過身來,沖他招招手,
「過來。」
白清明走過去,在台階下站住了。
徐聞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跟了我這許久,我也沒什麼好留給你的。」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盒子,遞過去。
「這個你拿著。」
白清明接過來,打開,是一方硯台,端石的,紫紅色的底子,上頭有幾片蕉葉白。
他認得這方硯,是徐聞最喜歡的,跟了他十幾年。
他合上蓋子,遞迴去。
「大人,這太貴重了,學生不能收。」
徐聞沒接,把手背在身後。
「你留在澄江府,用得著的,帶在身邊,也是個念想。」
白清明攥著盒子,沒再推。
「大人這一去,山高水長,學生不能隨行侍奉....」
徐聞擺擺手,
「別說這些,你是澄江府人,家裡有老母要奉養,有田產要照看,跟著我做什麼?」
白清明低下頭,不說話了。
徐聞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有什麼事,就給我寫信。」
白清明應了一聲。
徐聞又看了一眼這院子,轉過身,上了馬車。
車簾子放下來,擋住了他的臉。
車夫揚鞭,馬車慢慢動起來,出了府衙後門,拐過巷子,看不見了。
白清明站在廊下,手裡攥著那方硯台,站了很久。
他的眼睛還望著那個方向,裡頭有不舍,有眷戀,有那種學生送別師長時才有的悵然。
下人們從身邊走過,搬完了最後一隻箱籠,把後院的門鎖上,鑰匙交到他手裡,他接過來,點了點頭,還是望著那個方向。
院門關上了。
白清明才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卸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硯台,在手裡轉了兩圈,
「老朽腐儒。」
白清明輕聲說了一句,
「為你謀劃這麼久,臨了隻得一方舊硯。」
「此去路遠,望大人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