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他有錢
錢多多兩口子走後。
仁濟堂裡又安靜下來,隻有外頭街上的日頭,白晃晃的,照得青石闆發亮。
沒過一會兒,門口的光被擋住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頭那個四十來歲,黑紅臉膛,手上全是繭子,衣裳上還有泥點子,像是剛從地裡過來的。
後頭那個年輕些,二十齣頭,臉色發白,眼眶紅紅的,一進門就低著頭,不吭聲。
兩人站在櫃檯前頭,搓著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開口。
林茂源站起來,
「兩位是看病還是抓藥?」
那中年漢子咳了一聲,喉嚨滾動了一下,才開口。
「林大夫,我們不看診,我們想定幾樣紙紮。」
他的聲音沙沙的,
林茂源點點頭,
「要什麼?」
中年漢子回頭看了年輕人一眼,年輕人低著頭,不吭聲。
他又轉回來,聲音更低了些,
「金童玉女一對,紙房子一個,還有...還有馬車一輛。」
他說完,像是卸了什麼東西,肩膀塌下來一截。
林茂源拿筆記下,又問,
「什麼時候要?」
中年漢子說,
「越快越好。」
後頭那個年輕人忽然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
「我哥...我哥才去了兩天。」
他說完,又把頭低下去,捂著眼睛。
林茂源的手頓了一下,明白這是礦上遭難的家人們,他把筆放下,
「節哀。」
林茂源想了想,家裡應該是還有些現貨的,便說,
「紙紮你們後日前往清水村去取就行了。」
中年漢子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銅闆。
林茂源沒接,
「無需給我定金,拿到之後再結錢。」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跟林茂源道了聲謝就退出去,
門口的光又亮起來。
林茂源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會兒,才坐下來。
孫鶴鳴把醫書合上,看著他,
「你家這白事生意,最近倒是紅火。」
林茂源嘆了口氣,
「哎...我還不想這麼紅火。」
「隻願天下無病無災。」
孫鶴鳴聞言笑了,
「要真那樣,你我都餓死了。」
林茂源也笑了,無奈又苦澀。
又來了幾個風寒的,都是前兩天下雨鬧的。
有的咳嗽,有的頭疼,有的渾身發軟,在炕上躺了兩天,實在熬不住了,才撐著來鎮上。
林茂源看了兩個,孫鶴鳴看了三個,都是尋常的病,開了方子,抓了葯,囑咐回去多喝熱水,歇兩天就好了。
外頭忽然又嘈雜起來。
不是方才那種鬧哄哄的吵,是亂的,腳步雜沓,有人在喊,有人在叫,還有人在哭。
聲音從街口那邊傳過來,越來越近。
阿福放下墨條,跑到門口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師父!林大夫!打起來了!」
林茂源站起來,走到門口。
街口那棵老槐樹下,人群還沒散,可這會兒不是在吵,是在跑。
有人往這邊跑,有人往那邊跑,有個人趴在地上,旁邊圍了一圈人,都在喊,都在叫,可沒人敢靠近。
「救命啊!大夫!救命啊!」
一個人從人群裡衝出來,往仁濟堂這邊跑,跑得跌跌撞撞的,衣裳上沾著血,臉上也沾著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跑到門口,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在門檻上,手撐著地,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大夫...孫管事...被砸了...腦袋全是血!」
說話的是劉管事,方才還站在桌子後頭招人的那個。
他的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林茂源轉身就要去拿藥箱,孫鶴鳴一把按住他。
「林大夫,你看著堂裡,我去去就回。」
他已經把藥箱背上了,又拿了一卷布帶,塞進箱子裡,蓋上蓋子,扣好搭扣。
阿福已經跑到門口了,孫鶴鳴沖他喊了一聲,
「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跟著劉管事往街口跑。
街口那棵老槐樹下,孫管事躺在地上,半邊臉都是血,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鋤頭扔在旁邊,鋤刃上沾著血,在日頭底下發黑。
傷人的人早就跑沒影了,鋤頭都沒要。
旁邊看熱鬧的人都不敢靠近,遠遠地圍著,指指點點,聲音壓得低低的。
孫鶴鳴蹲下來,翻開孫管事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探了探鼻息。
還有氣,脈象雖然弱,可還有。
他鬆了口氣,從藥箱裡拿出布帶,先把傷口壓住,血還在往外滲,布帶很快就紅了。
他讓阿福按住布帶,自己又拿了一卷,在外頭又纏了一圈,纏緊了。
血止住了些,可還在滲。
「阿福,回去叫阿貴,把擔架擡來。」
阿福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孫鶴鳴蹲在那兒,手按著孫管事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黏糊糊的。
他擡起頭,看著劉管事。
「人我先擡回去治,我醜話說前頭,這醫治起來花費不少,小店概不賒賬。」
劉管事愣了一下,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在孫管事身上摸。
兇口摸了一遍,沒有。
腰間摸了一遍,也沒有。
他的手開始抖,在袖口裡摸,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掏出來,是一個布包,藍布包著的,已經被血浸濕了一角。
他打開,裡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紙。
他把碎銀子擱在地上,又把那張紙展開,是一張銀票,十兩的。
他把銀票和碎銀子捧起來,遞到孫鶴鳴跟前。
「大夫,他有錢,你儘管治。」
孫鶴鳴看了一眼,點點頭,把銀票收了,揣進懷裡,說了句,
「多的我到時候找給他。」
阿福和阿貴擡著擔架跑過來,孫鶴鳴指揮他們把孫管事擡上去,又拿布帶把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
幾個人擡著擔架,往仁濟堂走。
劉管事跟在後頭,腳底下發軟,走一步晃三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