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子時過後。
整個清水村都陷入了沉睡,連最警覺的看家狗都蜷縮在窩裡打著鼾。
李蘭香家的西廂房裡,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清明如星。
沈雲昭靠坐在床頭,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耳力全開,捕捉著院內外最細微的聲響。
他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方才手下沈七悄然潛入,又悄然離去時,帶來的最新消息,以及必需的藥物。
那消息讓他心中波瀾起伏,甚至湧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冰冷的快意。
澄江府徐文軒暴斃,血書直指二皇子,黑石溝礦難醜聞甚囂塵上,滿城風雨,直逼京城!
好!太好了!
他雖不知其中全部關竅,
但此事對二皇子聲望的打擊無疑是沉重的!
他幾乎立刻斷定,這背後定有姐姐,亦或是太子一系的手筆!
唯有如此精妙的輿論操控和時機把握,才能將一樁可能的滅口,催化成直刺對手心臟的利刃。
「看來,姐姐那邊...已然發力了。」
沈雲昭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眼中寒光閃爍。
二皇子此番吃癟,他樂見其成。
但此地,也絕不能再留了。
風波已起,無論最終指向何方,這小小的清水村都已不再安全。
他必須儘快離開,並且要處理乾淨首尾。
他看了一眼手中沈七帶來的一個小巧瓷瓶,裡面是能讓他短時間內恢復如常,甚至氣色紅潤的虎狼之葯,
藥效過後代價不小,但此刻正合用。
又摸了摸懷中那幾張輕飄飄,卻足以讓尋常莊戶人家瘋狂的銀票,共計五百兩。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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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清晨。
天剛蒙蒙亮,李蘭香就如常端著溫水和新熬的米粥進了西廂房。
經過幾日精心照料,崔公子的臉色似乎好了些,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偶爾還能靠坐起來說幾句話。
「崔公子,今日感覺可好些了?」
李蘭香將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柔聲問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與關切。
沈雲昭靠坐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
「多謝姑娘連日來的悉心照料,我感覺...好多了,隻是...」
「隻是什麼?」
李蘭香心猛地一跳,預感到他可能要提那日納妾之事,臉頰飛紅,又是期待又是緊張。
沈雲昭垂下眼睫,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與歉意,
「昨夜...我的人,終於尋到此處,與我暗中聯繫上了。」
「真的?!」
李蘭香又驚又喜,差點打翻粥碗,
「那...那他們何時來接公子?公子是不是...要走了?」
喜悅過後,一股強烈的失落和不舍湧上心頭。
「是,家中急事,我必須儘快趕回。」
沈雲昭點頭,擡眼看向她,目光專註誠懇,
「蘭香,那日我說的話,並非虛言,我對姑娘的心意,亦是真的,隻是...」
沈雲昭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隻是什麼?公子但說無妨。」
李蘭香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隻是我家...雖非頂級門第,卻也頗重規矩臉面。」
沈雲昭緩緩道,語氣帶著世家子的矜持與無奈,
「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當報答,以妾室之禮相迎,亦是我心中所願,
然...若姑娘以現下這農家女的身份隨我歸家,恐怕...家中長輩,
甚至我那嶽家,都會極力反對,到時姑娘入門,處境隻會更為艱難,受人輕侮,
我...實不忍見你受那般委屈。」
李蘭香臉上的紅暈褪去,變得有些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果然...還是不行嗎?
門第之差,就這麼如天塹鴻溝?
見她如此,沈雲昭話鋒一轉,聲音放得更柔,帶著誘惑,
「不過…我已想到一法,或可兩全。」
「什麼法子?」
李蘭香急切地擡頭。
沈雲昭從懷中取出那幾張銀票,輕輕放在床邊,
在晨光中,那「通寶錢莊」,「憑票即兌」,「紋銀一百兩」的字樣清晰可見。
李蘭香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是要拿錢打發她嗎?!
「這裡是五百兩銀票。」
沈雲昭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你拿去,帶上你父母,即刻離開清水村,前往河灣鎮,或是稍遠些但更繁華的縣城,
用這筆錢,購置一處像樣的房產,無需太大,但要整潔體面,
再盤下一間小鋪面,不拘是雜貨,布匹還是茶點,隻需是個正經營生,
對外,你們便說是早年在外行商積攢了些家底,如今回鄉置業,
如此一來,你們便不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而是鎮上的商戶,雖比不得巨富,但也算脫離了泥腿子的行列。」
他觀察著李蘭香眼中越來越亮的光彩,繼續道,
「待你們在鎮上安頓下來,有了新的身份和落腳處,我便可以偶遇之名,與你們重新來往,
到時,我再向家中稟明,欲納一鎮上有產,家風尚可的良家女子為妾,阻力便會小上許多,
即便不能立刻迎你過門,也可先將你安置在鎮上宅院,時常往來,錦衣玉食,絕不會虧待,
待我家中事務理順,再風風光光接你回去,豈不兩全其美?」
這一番話,如同最甜美的蜜糖,又像是最炫目的美夢,瞬間擊中了李蘭香和她聞聲悄悄湊到門邊偷聽的王紅霞的心坎!
這比拿錢打發她要好十倍,不!一百倍!
有錢,也有崔公子!
五百兩!
鎮上房產!
鋪面!商戶身份!不再是農人!
錦衣玉食!最終還能進高門做妾,享盡富貴!
王紅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門進來,臉上是狂喜到扭曲的笑容,一把抓起那幾張銀票,
對著光看了又看,手都在發抖,
「哎喲!我的崔公子!您可真是...真是我們李家的大救星!活菩薩啊!
這法子好!這法子太好了!蘭香,還不快謝謝崔公子!不,謝謝老爺!」
李蘭香也激動得渾身發顫,眼淚都出來了,笨拙的盈盈下拜,
「多謝...多謝公子為我如此籌謀!蘭香...蘭香一切聽公子安排!」
沈雲昭看著李蘭香那驢頭不對馬嘴的拜禮,硬是捏緊了拳頭,表情才沒有崩壞,
隻見他虛弱地笑了笑,擺擺手,
「快起來吧,此事宜早不宜遲,我的人就在附近,可護送你們一程,助你們儘快在鎮上安頓,
你們儘早便收拾細軟,對外隻說....蘭香外祖家那邊有遠親發了財,接你們去幫忙打理生意,要舉家搬遷,
這村裡的破屋薄田,暫時託人照看或變賣都可,切記,莫要聲張,尤其不要提及我半個字,隻說投親即可,
待我在鎮上與你們重逢。」
「曉得!曉得!」
王紅霞連連點頭,緊緊攥著銀票,彷彿攥著全家的命根子和通天梯,
「我們這就收拾!明天就走,不!今天就走!這破村子,我早就不想待了!」
李三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懵了,搓著手,既興奮又有些無措,
「這...這就要走了?地裡的莊稼...」
「還管什麼莊稼!」
王紅霞瞪了他一眼,
「有了這五百兩,十輩子的莊稼都掙不出來!聽崔公子的,趕緊收拾!」
李家頓時陷入一種忙亂又亢奮的狂喜之中。
王紅霞指揮著李蘭香和她自己,翻箱倒櫃,將稍微體面點的衣物,被褥,
以及家裡那點可憐的積蓄,銅闆,統統打包。
李三桂則去雞圈抓了那兩隻下蛋的母雞,準備帶上,又去後院摘了些還能吃的菜。
他們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左鄰右舍。
王紅霞按照沈雲昭的交代,昂著頭,帶著掩不住的得意,對來打聽的徐金鎖等人說道,
「哎呀,也沒啥,就是我娘家那邊一個表舅,在縣城裡開了間綢緞莊,缺人手,非讓我們一家子過去幫忙!
說是一家人,信得過!這不,催得急,今天就讓我們過去呢!」
徐金鎖等人將信將疑,但看到王紅霞那副「馬上就要當闊太太」的嘴臉,又見他們確實在匆忙收拾,
也隻能羨慕地議論幾句「王家還有這門闊親戚」,「李蘭香這是要走運了」之類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