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夜色漸深，燈火零星。

　　就在林家人與石有田一家逐漸熟絡，院裡響起劈竹聲時，村裡的其他地方，也在默默消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移民潮。

　　石大剛家，土牆小院。

　　石大剛家雖然院子大，但不代表屋子多，如今三間低矮的土屋，一間是夫妻倆和兒子鐵蛋住，一間堆了農具雜物，還有一間原本是竈房兼吃飯的地方，此刻也被臨時騰了出來。

　　院子角落那個用舊木闆和茅草匆匆搭起，四面漏風的窩棚，便是分到他家的兩戶，共七八口新移民今晚的棲身之所。

　　何秀姑和石大剛忙得腳不沾地。

　　何秀姑從自家本就不多的存糧裡，咬牙舀出兩瓢雜糧，摻上大量的野菜，煮了一大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分給新來的兩家人。

　　石大剛則幫著他們把從李德正家領來的破草席鋪在窩棚裡潮濕的地上，又抱來些乾燥的麥草。

　　「大剛兄弟，何妹子，真是.....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說話的是個姓吳的老漢，帶著老伴和一個小孫子，是其中一戶。

　　另一戶則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吃奶的娃娃。

　　兩家人看著那清湯寡水的粥和簡陋的窩棚，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和一絲對比之後的澀然。

　　他們偷偷打量著石大剛家。

　　院子雖然舊，但收拾得整齊，

　　屋子雖然矮，但屋頂厚實，門窗完整，

　　何秀姑身上的衣裳雖然打著補丁，但乾淨利落，

　　鐵蛋那孩子，雖然腿腳還有些不利索，但面色紅潤，眼神靈動，

　　完全不是他們印象中那個在黑石溝時受了傷，幾乎被斷言殘廢的模樣。

　　更重要的是，這一家子，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竈台！

　　同是黑石溝出來的，怎麼人家就能在清水村落下腳，有了這份家業，而自己卻要拖家帶口，寄人籬下，住這連狗窩都不如的草棚子？

　　這念頭，像小蟲子一樣，悄悄啃噬著新來者的心。

　　但看看何秀姑忙得額上見汗，石大剛悶聲不響地幫他們鋪草，那鍋稀粥雖然清，卻冒著實實在在的熱氣......

　　剛到嘴邊的不滿和酸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人家也不寬裕，能騰出地方，能分出口糧，已經是天大的情分了。

　　在杏花村，誰會管你死活？不把你最後一點東西榨乾就不錯了。

　　「吳大叔，趙家兄弟，今晚先將就一下。」

　　何秀姑擦著手，語氣帶著歉意，

　　「家裡地方小，實在住不開，這窩棚是倉促搭的，夜裡風大，你們擠緊些，將就一宿，明天看看村裡怎麼安排，興許能起個像樣點的。」

　　「哎，哎，不將就，不將就，有個遮頭的地方就比睡野地強百倍了！」

　　吳老漢連忙道，隻是那笑容有些勉強。

　　他老伴摟著孫子，默默喝著粥，眼皮都沒擡一下。

　　那對年輕夫妻中的男人，叫趙四郎，倒是實在些，低聲道，

　　「何嫂子，石大哥，給你們添麻煩了，明天有啥活計，隻管叫我們，我們有力氣。」

　　「對，對，有力氣。」

　　他媳婦也小聲附和，懷裡的娃娃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石大剛憨厚地點頭，

　　「嗯，明天再說，先吃飽，歇著。」

　　鐵蛋一直安靜地站在父母身後，看著這些面黃肌瘦，眼神惶恐的同鄉，又看看自家這勉強算是安穩的小院，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悄悄挪到窩棚邊，把自己平日裡攢下的，準備編蟈蟈籠玩的幾根柔韌的草莖，

　　塞給了吳老漢那個看起來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小孫子，

　　「這個....給你頑。」

　　那孩子怯生生地接過，攥在手裡，一直緊繃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屬於孩童的好奇。

　　這微小的善意，像一滴水落入沉悶的潭中，激起的漣漪雖小，卻讓窩棚裡僵硬的氣氛鬆動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