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沒救過來
工友們陸續散去,火塘裡的餘燼還在散發著最後的熱氣。
張大江沒有急著走,他幫張春燕將散落的竹杯收攏到一起。
張春燕在一旁收拾竹凳,嘴裡念叨著,
「二哥,你趕緊回去上工吧,別耽誤了活兒,這兒我自己來就行。」
「不急,也就這幾樣東西了,搭把手快些。」
張大江悶聲應著,手上動作沒停。
他將最後一隻竹凳疊好,放到闆車邊上,又彎腰撿起地上一個被遺落的,不知是誰掉的一截草繩,
隨手揣進懷裡,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你個人小心些。」
「哎,二哥你放心吧。」
張大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很快,不多時便回到了貨場。
下午的活兒已經開始了,幾個相熟的工友正扛著麻包往倉庫裡送,看到他回來,有人揚聲招呼道,
「大江!回來了?你妹子那攤子今日咋樣?」
「好著呢。」
張大江走過去,接過一個麻包扛上肩,邊走邊說,
「人不少,火塘一燒,熱茶一供,坐了一地的人。」
「那你咋不跟著一起幹?」
另一個工友跟上來,與他並肩走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幾分認真,
「你妹子那攤子做得有模有樣的,你咋不去搭把手?
把你婆娘也叫出來,一家子一起幹,不比在這兒扛包強?
再說了,你那妹夫都有牛了,拉貨擺攤都便宜,你們跟著幹,不比在這兒受累強?」
張大江腳步不停,扛著麻包走到倉庫門口,一彎腰將麻包卸下,直起身來拍了拍肩上的灰,
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生意哪有那麼好做的,你是不知道,我妹子這攤子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幾個工友都豎起了耳朵。
有人接話道,
「怎麼來的?我聽說她以前不是在碼頭東邊擺的麼?那位置可好啊。」
「有什麼好的,都是我妹子一家做起來的,之前哪裡哪有人氣。」
張大江蹲下身,又扛起一包,邊走邊說,
「那位置是被人搶了去的,人家關係大,說攆人就攆人,
她現在這地方,是河灘邊上最偏的角落,要不是有個火塘聚著人氣,誰樂意繞路過去?」
幾個工友聽了,面面相覷了一陣,有人低聲道,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一些...」
張大江沒有接這話茬,隻是繼續道,
「至於我那妹夫,有牛咋了?
還不是跟咱們一樣在鎮上扛包,一天跑好幾趟,牛要喂要歇,車要修要補,哪樣不要錢?這年頭,哪有好掙的錢。」
他說著,將第二包麻包卸下,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聲音低了些,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幾個工友說,
「我妹子在家裡的時候,也是爹娘疼著長大的細幺妹,
到了別人家當大嫂,一大家子的生計都要操心,
你們看看她,風裡來雨裡去的,天天跟你們這群糙漢子打交道,端茶倒水的,還得賠著笑臉.....」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我才捨不得讓我婆娘來。」
他最後那句話聲音不大,但離得近的幾個工友都聽見了。
有人「嘿」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揶揄,
「我看你啊,不是捨不得你妹子,是怕你婆娘跟你跑了!誰不知道你這麼大歲數才娶上新媳婦兒?」
張大江一聽,臉頓時漲紅了,脖子一梗,
「我好大歲數了?我不過二十有五!」
旁邊另一個工友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誇張的驚訝,
「二十五?我跟你一般大,我孩子都八歲了!」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張大江被噎得說不出話,擡腳作勢要踹那個說話的工友,那人早笑著閃開了。
笑聲在貨場上空回蕩開來,連旁邊幾個不認識的力工也被感染,跟著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別貧了,幹活幹活!」
張大江笑罵了一句,彎腰又扛起一包麻包,大步朝倉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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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山這邊,正將最後一趟棉花的銅闆揣進懷裡,
王管事就從貨場賬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簿,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清山身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遠遠地招呼一聲「林大個兒,過來」,而是自己走了過來。
這本身就有些不尋常。
王管事走到近前,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林大個兒,我問你個事。」
林清山見他這副神色,心裡有些納悶,但還是爽快地應道,
「王管事你說。」
「你跟西街鄭記紙鋪的鄭老闆,打過交道?」
林清山愣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幾個彎,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哪個鄭老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道,
「鄭記紙鋪....是那個,戴個瓜皮帽,瘦瘦的,說話有點陰陽怪氣的那位?」
他回憶了一下,又道,
「就前幾日,我還給他送過一回紙,他咋了?」
王管事沒有接他的話茬,隻是繼續問,
「你跟他,有沒有什麼過節?」
林清山被他問得一頭霧水,皺著眉想了想,搖了搖頭,
「過節?沒有啊,就送了一回紙,他嫌分量不足,想扣我運費,後來也沒扣成,該給的七文還是給了,
就這點事,哪算什麼過節?我們這些做活的,哪能跟主顧計較這些。」
他說得很坦然,語氣裡沒有半分遮掩和猶豫。
王管事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清山那張黝黑憨厚的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片刻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麼,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低沉了下來,
「沒有就好,我跟你說,鄭老闆死了。」
林清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啊?死了?!沒救回來啊?」
王管事搖了搖頭,
「沒有,聽說是被毒死的,送醫的時候人就不行了,沒撐過夜。」
林清山整個人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惋惜的嘆息,
「這....這也太......那老闆看著還挺年輕的啊,也就四十齣頭吧?家裡還有孩子吧?怎麼就....」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搖了搖頭,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王管事沉默了一會兒,補了一句,
「做事還是得講良心啊...把人逼急了,誰都不好過,落的這個結果。」
林清山也煞有介事的點頭,
「是啊,還是要講良心,多半是把人逼狠了,不然誰願意做這種事情,犯案的人抓到沒有?」
王管事聲音更低了些,
「就是沒有我才問你呢,最近小心些吧,若是官府查起來,都要連帶問一問的。」
王管事觀察著林清山的臉色,林清山並沒有任何慌亂之色,
想來也是,這大個子不至於幹出這種事,他又伸手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
「行了,這事兒跟你沒關係,我就隨口一問,你忙你的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