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南山的石頭
八月十一,午後,河灣鎮,仁濟堂。
葯堂裡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午後時分,病人不多,隻有兩個抓藥的鄉民,阿福阿貴在櫃檯後熟練地抓著葯。
林茂源剛給一個偶感風寒的老婦人診完脈,開了方子,囑咐了幾句飲食起居的注意事項,老婦人連連道謝,拿著方子去櫃檯抓藥了。
孫鶴鳴端著兩杯熱茶從後堂走出來,將一杯放在林茂源手邊的桌上,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林茂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愜意地呷了一口。
「林大夫,忙了一上午,歇會兒,喝口茶。」
孫鶴鳴笑道。
林茂源道了聲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淺啜一口。
清茶入喉,緩解了些許疲乏。
「今兒個病人倒不算多。」
孫鶴鳴隨意聊著。
「嗯,多是些陳年舊疾,或是換季不慎著了涼的,沒什麼大癥候。」
林茂源點點頭。
他行醫多年,對時令病症的規律早已瞭然於心。
兩人靜坐片刻,享受著午後難得的清閑。
陽光透過門闆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斑。
葯堂裡隻有搗葯和撥弄算盤的輕微聲響。
忽然,孫鶴鳴像是想起了什麼,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慨,不可思議和幾分「你懂的」,
那種微妙神情,對林茂源道,
「林兄,你聽說了沒?河灘那邊,靠近新碼頭那塊地,如今可是了不得了!」
林茂源擡了擡眼皮,看向孫鶴鳴,
「怎麼了?又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地價又漲了些?」
「豈止漲了些?」
孫鶴鳴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咧了咧嘴,伸出三根手指,又覺得不夠,猶豫了一下,索性張開手掌在林茂源面前晃了晃,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
「翻了三五倍都不止!嘖嘖嘖,你是沒見著,就這十來天的功夫,那邊原本無人問津的爛泥灘,蘆葦盪,如今都快成金疙瘩了!」
林茂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些許訝異,
「三五倍?這般誇張?怎會突然值錢了?」
「嗨!我已經打聽清楚了!」
孫鶴鳴抿了口茶,眼裡閃著精明市儈的光,
「原是官家要徵用那片地,說是要什麼拓寬航道,這一徵用,就得給補償不是?你猜怎麼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林茂源靜靜聽著,才繼續道,
「這補償的價碼,可不是按原來那荒地的價算!是按市價!可這市價....
嘿嘿,林兄你想想,官家說要征,能不把價往高了喊?價錢可不就蹭蹭往上躥麼!」
孫鶴鳴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唏噓,
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
「說起來,幸好咱們撤得早啊,林兄!」
他臉上帶著一絲後怕,又混雜著些許慶幸,沒什麼比在驚濤駭浪的邊緣及時抽身更慶幸的事情了。
「我聽說,就這十來天,那邊稍微像樣點,位置好些的地契,十有八九都被...被人收走了,
價錢嘛,自然比市價低得多,可也比你當初賣掉的價格還低呢!
嘿嘿,你是賣也得賣,不賣?自然有別的法子讓你賣。
到最後,這地兜兜轉轉,還是在那些人手裡攥著。
官家征的可不是原來那些苦哈哈鄉民手裡的荒地嘍,征的是人家手裡值錢的地,
這補償的銀子....唉,沒意思,真沒意思。」
孫鶴鳴搖著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沖淡喉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說的隱晦,但林茂源豈能聽不明白?
這哪裡是正常的買賣,分明是有人借著官家要征地的由頭,上下其手,低價強收,再高價待沽,甚至可能直接與征地方合作,將補償款的大頭收入囊中。
所謂的市價,不過是他們操縱出來的幌子。
最終肥了少數人的腰包,苦的卻是那些真正有地,卻無權無勢的平民,以及國庫。
林茂源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行醫濟世,見過太多人間悲苦,對這類事情並非一無所知,隻是通常不願深想,更不願摻和。
此刻聽孫鶴鳴這般說起,心頭也隻掠過一絲淡淡的涼意和無奈。
這世道,哪裡都一樣,清水村看似平靜,也不過是尚未被更大的風浪波及罷了。
他擡起眼,看向猶自感慨的孫鶴鳴,聲音平緩,卻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
「孫兄,這些話,在外頭,可千萬不要再說了,
你我心中有數便好,茶餘飯後,談天說地,還是說些風月,論些醫理藥材更為穩妥,
禍從口出,慎言,慎言。」
孫鶴鳴正說到興頭上,被林茂源這麼一提醒,先是一愣,
隨即伸出一根手指搖搖晃晃的點著林茂源,笑著說道,
「你呀你呀,你怕是南山的石頭變得吧,安如磐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