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哀榮極盛
六月廿一,青浦縣。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是徐文軒的頭七。
這一日的青浦縣,幾乎半城縞素,滿街悲聲。
徐府門前,哀榮極盛。
天色未明,徐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已被披上厚重的白麻,
門樓上高懸的素白喪球大如磨盤,垂下丈餘長的招魂幡,幡上用濃墨寫著「魂歸何處」,「天理昭昭」等鬥大字跡,在拂曉的微風中沉滯地翻滾。
從大門到街口,一眼望不到頭的白綾,素紗將整條街裝點成一條慘白的河流,連路邊的槐樹都繫上了白花。
府內,哀樂震天。
非是一家一班,而是請了縣城裡最有名的三班鼓樂,僧、道、尼三壇並作。
和尚披著金線袈裟,敲著木魚銅磬,梵唱悠遠,
道士身著八卦法衣,揮舞法劍銅鈴,步罡踏鬥,
尼姑們緇衣芒鞋,合掌誦經,梵音清越。
三種不同的誦經聲,法器聲交織混響,直衝雲霄,將徐府上空籠罩在一片沉重而恢弘的哀慟氛圍中。
靈堂更是布置得令人瞠目。
徐文軒的棺槨用的是厚重的陰沉木,漆成深紫色,上面以金漆描繪著精細的二十四孝圖並雲紋仙鶴,這規制遠超尋常鄉紳。
棺前香案上,並非尋常的瓜果祭品,而是擺著文房四寶,書卷,以及一幅放大的徐文軒生前所繪山水圖,刻意彰顯其才子身份。
最引人注目的是,香案一側的紫檀木架上,竟公然陳列著以硃砂抄錄著那血書全文,字字刺目。
前來弔唁者無不在此駐足,面色驚駭凝重,低聲議論,那血書上的字句便隨著目光,深深烙進每個人心裡。
而更令人側目的是,在正對大門,最顯眼的影壁上,懸挂著一副巨大的白布輓聯,墨跡淋漓,竟是知府嚴正清親筆所書,
「斯文遽喪,長留正氣塞天地,奸佞未除,忍見血書泣鬼神」。
落款處鮮紅的知府私印,灼灼刺目。
這副輓聯,幾乎是將徐家的冤屈與官方的態度,赤裸裸地公之於眾。
徐文博一身粗麻重孝,額系麻繩,雙目赤紅卻無淚,跪在靈側。
對每一位前來弔唁的賓客,他都一絲不苟地叩首還禮,卻幾乎不言,隻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的血絲,傳遞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徐廣源已病得無法起身,由人攙扶著在靈前露了一面,那枯槁如鬼的模樣,更添凄慘。
近午,吉時到。
隨著總管事用盡全身力氣,拖長了調門,帶著哭腔的一聲凄厲高喊,
「起~靈~咯~~~!」
十六名杠夫,分兩班,以近乎莊嚴緩慢的步伐,擡起了徐文軒那具巨大沉重的陰沉木棺槨。
緊接著,八名杠夫擡起了周瑞蘭略小一號,但同樣髹漆精美的棺木。
送葬隊伍浩蕩如龍。
最前方是鳴鑼開道,拋灑雪白紙錢和圓形方孔紙錢鋪天蓋地,幾乎迷了人眼。
徐文博手持招魂幡,在棺前引路,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沉重。
身後是徐家親屬,門生故吏,以及無數自發前來,臂纏黑紗的百姓,隊伍迤邐長達數裡。
周家人被安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淹沒在茫茫白色之中,像是幾個無聲的剪影一般。
如此盛大且充滿悲憤與政治意味的出殯,轟動了整個青浦縣城。
街道兩旁,人山人海,人頭攢動。
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挎著籃子站在街邊,看著那血書展示闆和招魂幡上的字,不住搖頭嘆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多好的後生,聽說學問也好,心腸也善,怎麼就...唉,這世道...」
不少婦人挎著菜籃,或抱著孩子,看到那並排而行的兩具棺木,尤其是後面那具稍小,代表著殉夫烈婦周瑞蘭的棺木,
再聯想到她留下的那個孱弱遺孤,忍不住紅了眼圈,掏出帕子拭淚,
「可憐吶...夫妻倆都這麼沒了,孩子才那麼點大...徐家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一群身著儒衫的生員或讀書人聚在一起,面色激憤。
他們更關注的是那些輓聯的內容和血書的指控。
「嚴知府那副輓聯,正氣凜然!」
「血書在此,鐵證如山!朗朗乾坤,豈容此等駭人聽聞之事!」
「徐兄乃我輩楷模,吾等雖力薄,亦當為其呼號!」
一些穿著體面的商賈,則更關注排場和背後的意味,低聲交換著眼神,
「徐家這是...把全部家底和名聲都押上了啊。」
「何止,你看那儀仗...這是把天捅個窟窿也要討個說法了。」
「嘖嘖,這背後...怕是簡單不了,咱們這幾日生意都清淡了,少說,少看為妙。」
被大人抱在懷裡的孩童,指著華麗的紙紮和喧鬧的隊伍,
「娘,好多花花!好多人!」
立刻被大人捂住嘴,低聲呵斥,
「莫瞎指!看著就行!」
一些在碼頭扛活的苦力,也默默站在人群後看著。
他們或許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輓聯,但對「黑礦」,「死人」,「公子爺仗義執言反被害」的傳聞卻聽得明白。
他們大多沉默,但粗糙的臉上,眉頭緊鎖,看著那具沉重的棺材,眼中有著兔死狐悲般的沉重。
更令人震撼的是,從徐府到城門,長長街道兩旁,幾乎隔幾步就設有一個簡單的路祭香案。
有的是一碗清水三炷香,有的擺著幾個果子,有的甚至隻是在地上用粉筆畫個圈,燒幾張紙錢。
許多百姓,尤其是穿著樸素的平民,在隊伍經過時,自發地跪倒磕頭,口中喃喃,不知是為逝者祈福,還是宣洩著對那遙遠恐怖的皇子的無聲憤怒。
陽光熾烈,照在漫天飛舞的紙錢和素白的隊伍上,反射出刺眼慘白的光。
這已不僅僅是一場葬禮,更是一場公開的控訴,展示給全城,並必將快速傳播出去的巨大哀典。
浩蕩的白色長龍終於緩緩蠕動出城門,向著西郊墳地而去,
留在城內的,是無盡的議論,感慨,猜疑,以及一種山雨欲來般的壓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