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我也是愁
畫面回到清水村,林家小院。
林清舟片刻沒耽擱的上山,等扛著木料回到小院時,時間也已經到了巳時中,日頭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清掃乾淨的院子。
他將沉重的杉木靠著牆根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塵土,擡眼看去。
堂屋門口,林清芬正坐在一張鋪了厚墊的椅子裡,懷裡抱著穿杏黃小褂的知暖,輕聲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小丫頭似乎剛睡醒沒多久,依偎在姑姑懷裡,小手抓著她的一縷頭髮,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院子裡晾曬的衣裳和被褥。
而在她們腳邊不遠處,柏川穿著靛藍小褂,正趴在另一張鋪開的舊草席上,努力地昂著頭,試圖用小手去夠席子邊緣一個彩色的布老虎,小嘴裡「啊啊」地給自己鼓勁。
周桂香則坐在院中那棵柿子樹下的大木盆旁,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臟衣服。
她挽著袖子,正用力揉搓著一件林清山的粗布短褂。
木盆旁還放著兩個小些的木盆,一個泡著顏色淺些的衣物,另一個是清亮的漂洗水。
秋日乾燥,正是洗衣曬被的好時候,家裡人口多,換洗勤,
尤其林茂源是大夫,對衣物清潔格外看重,常說「凈衣潔身,亦是防病之理」,
因此林家雖不富裕,但大人孩子的衣物總是收拾得乾淨齊整,拆洗得也勤。
這一大盆,便是積攢了兩三日的量。
聽到腳步聲,周桂香擡起頭,見是林清舟扛著木料回來,臉上露出笑容,
「回來啦?木料尋著了?喲,這兩根杉木挺直溜!」
「嗯,娘,尋著了,夠用。」
林清舟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凈手,又走到樹下,對周桂香道,
「娘,我在後山老鷹岩下頭那處背陰的石縫裡,看到好大一叢石韋,長勢旺,品相也好,
當時手上沾了樹漿泥灰,沒敢碰,怕污了藥性,你去挖回來吧。」
他說著,很自然地挽起袖子,走到木盆邊,伸手就去撈盆裡泡著的另一件衣服,
「你去挖吧,這衣服我來洗。」
「哎喲,你歇著,哪用你洗!」
周桂香一聽是石韋,眼睛一亮,但見兒子要來洗衣,連忙擺手,
「我這就去!衣服你別管了,等我回來洗,你忙你的去!不是還要做椅子嗎?」
「坐著洗衣服不累,就當歇口氣了。」
林清舟已拿起衣服,自然的在搓衣闆上揉搓起來,
周桂香看著兒子沉靜的側臉和已經開始搓洗的衣服,心裡暖融融的,也不再阻攔。
畢竟挖葯也是正事,家裡誰都忙得腳不沾地,沒那麼多空跟誰客氣。
周桂香利落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成,那你慢慢洗,不著急,我快去快回!」
她走到檐下,拿起慣用的背簍,又找出小鐮刀和一把小鏟子,回到林清舟身邊,仔細問清了那處石韋的具體位置。
記牢了,她又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的女兒和兩個孫兒。
「芬兒,你看好暖姐兒和川哥兒,累了就喊大勇搭把手,我去後山轉轉,很快就回。」
周桂香叮囑道。
「哎,娘你去吧,我沒事,他倆這會兒乖著呢。」
林清芬笑著應道,輕輕拍著懷裡的知暖。
周桂香這才放心,背上背簍,步履輕快地出了院門,朝著後山方向去了。
挖葯換錢,補貼家用,是她最樂意也最拿手的事之一。
院子裡,林清舟坐在樹下,專註地洗著衣服。
皂角的清香混合著陽光和清水的氣息瀰漫開來。
林清芬溫柔地哄著孩子,偶爾擡頭看看洗衣的三弟,又低頭逗弄懷裡的侄女。
柏川自己在草席上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隔壁新宅院,隱約傳來林清河編織竹篾的細微沙沙聲,和林大勇偶爾低聲詢問的聲音。
秋日的陽光均勻地灑滿小院,溫暖不炙熱。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為這個家忙碌著,或出力,或看顧,或謀劃。
林清舟將一件洗凈的衣衫擰乾,抖開,晾曬在早已拉好的麻繩上,水珠滴落,
這個家庭的平凡一日裡,又被穩穩完成一個小小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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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香背著背簍,沿著兒子指點的路徑,輕車熟路地往老鷹岩方向走。
山路不算陡峭,但她惦記著家裡的活兒,腳下步子邁得不慢。
山間秋色已濃,黃葉紅葉夾雜在尚未褪盡的綠意中,陽光透過疏朗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空氣裡滿是草木和泥土乾燥的氣息。
快到老鷹岩時,前方小徑拐彎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周桂香擡頭一看,隻見同村的李婆婆挎著個小竹籃,正佝僂著腰,低著頭在路邊草叢裡摸索著什麼,神色憔悴,眼下的青黑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李嬸子?」
周桂香喚了一聲,加快腳步走上前,
「你在這兒尋啥呢?臉色咋這麼差?」
李婆婆聞聲直起身,見是周桂香,勉強扯出個笑容,聲音有些啞,
「是桂香啊....沒尋啥,就看看有沒有野菜....家裡,唉......」
她嘆了口氣,眼圈就有些紅了,話也像打開了閘口,絮絮地低聲訴說起來。
「你是知道的,我家金花前些日子生了,還是倆小子,本該是喜事....
可這倆孩子來得早,身子骨都弱,大的那個還能吃幾口奶,小的那個....
唉,三天兩頭地嗆奶,憋得臉發紫,夜裡哭得跟貓兒叫似的,細聲細氣,聽得人心慌,
金花自己生的時候傷了元氣,到現在還下不來床,奶水也不足,日日都得喝湯藥吊著....
家裡那點底子,都快掏空了,我這也是沒法子,想著來山上轉轉,看能不能尋點認得的草藥....」
李婆婆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桂香這才仔細打量,李婆婆確實瘦了一大圈,原本還算合身的舊褂子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透著一種心力交瘁的灰敗。
都是當娘,當婆婆的人,周桂香心裡聽著也不是滋味。
金花那孩子她記得,是春燕的閨中好友,性子爽利,沒想到這頭胎就遭了這麼大罪。
「孩子要緊,大人也得顧著。」
周桂香拍拍李婆婆的手背,溫聲勸道,
「你也別太焦心,慢慢將養著,總會好的,這山上風大,你仔細著身子,別也病倒了。」
周桂香嘴上安慰著,心裡卻無奈。
李家這情況,確實是難。
可她能怎麼辦?
自家如今看著是多了些進項,可哪一筆不是孩子們起早貪黑,精打細算掙來的?
家裡行事,樣樣要錢,晚秋的工錢還沒見著,清山拉活也是辛苦錢,家裡還有一大家子嚼用。
不是她周桂香心硬吝嗇,實在是當家的知道柴米貴,孩子們個個都在為這個家拚命,
她這當娘的,不能拿著孩子們的血汗去充大方,散財。
救急不救窮,李家這光景,不是一點草藥能解決的,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李婆婆絮叨了一陣,見周桂香隻是溫言勸慰,並未有要幫忙的意思,眼中那點微弱的期盼也漸漸黯了下去。
她也是明白人,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尤其林家前些年也過得緊巴,如今剛有點起色。
她擦了擦眼睛,勉強笑笑,
「看我,跟你叨叨這些幹啥....桂香你這是上山做啥去?」
周桂香正愁不知如何將話頭揭過去,聞言立刻順著說道,
「家裡人口多啊,吃喝不夠,我這不也上來找些野菜填補填補,
唉,我也是愁,家裡事多,清舟那孩子都十九了,親事還沒個著落,我這當娘的,心裡能不著急嗎?
咱們這農家人也沒地方省錢,可不就隻能從嘴上扣點,能省點是點,好歹給他攢點...」
周桂香將話題引到了自家難題上,臉上也露出愁容。
李婆婆果然被帶偏了注意力,反過來勸她,
「清舟那孩子多好啊,識文斷字,模樣也周正,性子還穩當!你放心,好飯不怕晚,定能尋著門好親!你也別太急了....」
兩人又站著說了幾句閑話,周桂香見李婆婆情緒平復了些,便道,
「那李婆婆你慢慢尋,我也去挖菜了,家裡還一堆事呢。」
「哎,好,你快去忙吧。」
李婆婆點點頭,又彎下腰,繼續在草叢裡細細翻找。
周桂香不再耽擱,加快腳步,朝著老鷹岩下那處背陰的石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