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婆婆分開後，周桂香不再耽擱，緊走幾步，繞過一片雜木林，便到了兒子說的那處背陰石縫。

　　這裡地勢略陡，幾塊巨大的風化岩石交錯疊壓，形成一片常年少見日光的陰濕地帶。

　　石壁上爬著些深綠的苔蘚，靠近地面的石縫裡，果然生長著一叢叢墨綠油亮，葉片厚實的植物，正是石韋。

　　「好傢夥，長得可真旺實！」

　　周桂香眼睛一亮，放下背簍，蹲下身仔細端詳。

　　這些石韋葉片肥厚，脈絡清晰，背面布滿了整齊的褐色孢子囊群，在陰濕的環境裡泛著健康的光澤，品相確實上佳，比尋常在陽坡找到的要肥壯許多。

　　石韋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一片葉子的厚度，又湊近聞了聞那股特有的清苦氣，滿意地點點頭。

　　清舟這孩子的眼力，是越來越毒了，這處地方隱秘，尋常人難至，藥材才能長得這麼好。

　　她不再猶豫，拿起小鏟子，開始沿著石韋叢的邊緣，小心地挖掘。

　　她採藥多年，經驗老到，知道石韋的根莖纖細，需得順著根脈的走向，一點點將泥土和碎石刨開，盡量不傷及主根，這樣明年此處還能再發。

　　她先是用鏟子鬆了周圍的土，然後放下鏟子，直接用手輕輕扒開浮土，握住一叢石韋的基部，緩緩用力，連著一小截沾著濕泥的根須，將它們完整地拔了出來。

　　「一叢、兩叢、三叢...」

　　她一邊挖，一邊在心裡默數估算。

　　這片石韋長得頗為茂密，大小不一的叢簇有七八處之多，最大的那叢葉片展開有巴掌大，最小的也有嬰兒拳頭大小。

　　她估算著，若是將這些品相完好的都採挖下來，鮮貨恐怕得有十來斤重。

　　藥材講究炮製，石韋需得洗凈泥沙，曬乾或陰乾後方可入葯，這十來斤鮮貨，炮製得當，除去損耗，最後能得個兩三斤幹品就不錯了。

　　但即便是兩三斤幹石韋，也是筆不小的收入了。

　　周桂香心裡快速盤算著仁濟堂的收購價。

　　孫大夫為人公道，這等品相的石韋，又是自家炮製的乾淨藥材，一斤少說也能賣個四五十文。

　　就算隻賣兩斤，那也是一百文上下的進項！

　　算清楚賬，周桂香乾得更起勁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挖完一叢，就小心地抖掉根須上大塊的泥土，整齊地碼放在背簍裡，盡量不壓壞葉片。

　　遇到特別肥壯，葉片完整的，她還特意用帶來的幾片大樹葉隔開，防止相互磕碰損壞品相。

　　背簍漸漸沉了起來，散發著濃郁的藥草清氣。

　　大約忙活了半個多時辰，這片石韋被她採挖了約莫六成，剩下的她特意留了些長勢好，孢子囊飽滿的，沒有動，

　　這是採藥的規矩，不能竭澤而漁，要給山神，給後來人留些念想，也是為了讓藥材能在此地繼續繁衍。

　　她直起有些發酸的腰，用袖子抹了把汗，看著背簍裡滿滿當當，墨綠油亮的石韋，心裡充滿了收穫的踏實和喜悅。

　　這辛苦，太值了！

　　她將小鏟子和鐮刀別在腰間，背起背簍，試了試分量，不過十斤，她常年勞作，背起來可以說輕飄飄的。

　　擡頭看看日頭，已過午時。

　　她不再停留，沿著來路，步履沉穩地朝山下走去。

　　山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也吹動了她額前汗濕的碎發。背上的重量是實實在在的，心裡的盤算也是清清楚楚的。

　　等回去將這些石韋仔細洗凈，晾曬，炮製好了，又是一份能捏在手裡的底氣。

　　周桂香背著背簍回到小院門口時，還沒進院，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

　　不是往常的咿呀學語，也不是單純的哭嚎，

　　裡面是此起彼伏的嬰語，中間夾雜著大人有些手忙腳亂的哄勸聲。

　　她心裡一緊，快步推開院門，眼前的景象讓她又氣又好笑。

　　隻見院子裡，林清舟正有些僵硬地抱著柏川，姿勢笨拙，臉上是罕見的，帶著點無奈和茫然的表情。

　　柏川在他懷裡像條不安分的小魚，扭來扭去，小臉漲得通紅，一邊「啊啊」地叫著，一邊伸出小胖手，奮力朝著對面

　　林清芬懷裡的方向抓撓，小腿也使勁蹬著，力道之大，讓林清舟不得不更用力地箍著他，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他嘴裡還低聲念叨著，

　　「川哥兒，乖，不鬧....」

　　語氣裡的無措，連周桂香都聽出來了。

　　而對面，林清芬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知暖。

　　小丫頭也是不甘示弱，藕節似的小胳膊緊緊摟著姑姑的脖子，小臉埋在姑姑肩頭，卻又時不時扭過頭，朝著哥哥的方向，

　　發出一串更響亮的，帶著控訴的「哇噗！」聲，眼淚珠子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要掉不掉，看著委屈極了。

　　林清芬一邊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一邊也有些哭笑不得。

　　林清河則站在兩人中間，滿臉焦急，想伸手去接二姐懷裡的知暖，

　　「二姐，給我吧，你坐著別動，仔細腰。」

　　可他一靠近，知暖就扭得更厲害，小手把姑姑的衣襟抓得更緊。

　　「這是咋了？咋鬧成這樣？」

　　周桂香放下背簍，快步走過去，目光一掃，立刻明白了，癥結就在林清芬腳邊那個彩色的布老虎上。

　　那布老虎本是柏川剛才在玩的，不知怎麼滾到了姑姑腳邊，被眼尖的知暖瞧見了，伸著小手就去夠。

　　柏川哪裡肯依？那可是他的！

　　於是，一個要搶，一個不讓，偏生兩個小人兒都被大人抱著，夠不著，搶不成，急火攻心，可不就掐起來了嗎？

　　「還能咋，搶玩意兒呢！」

　　周桂香又好氣又好笑，走到林清芬身邊，先輕輕掰開知暖緊緊抓著姑姑衣襟的小手，柔聲哄道，

　　「暖寶兒，乖，不哭，看奶奶給你拿更好的。」

　　說著，她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摸出一片金黃的，脈絡清晰的銀杏葉，在知暖眼前晃了晃。

　　小丫頭的注意力瞬間被那片陽光下金燦燦，還會動的葉子吸引，哭聲停了，掛著淚珠的大眼睛好奇地跟著葉子轉。

　　周桂香趁勢從林清芬懷裡接過知暖，抱在懷裡輕輕顛了顛，繼續用葉子逗她。

　　知暖伸出小手想去抓，破涕為笑，發出「咯咯」的聲音。

　　這邊安撫住了，周桂香又轉向林清舟那邊，對還在跟柏川較勁的兒子道，

　　「清舟，你把川哥兒放席子上去，把那布老虎放他跟前。」

　　林清舟如蒙大赦，連忙小心地將還在撲騰的柏川放到鋪開的草席上，又把那個罪魁禍首布老虎放到他手邊。

　　柏川一沾地，有了著力點，又看到失而復得的布老虎，立刻不鬧了，小手一把抱住老虎，也不哭了，隻是還抽抽噎噎的，

　　用烏溜溜，濕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看著奶奶懷裡的妹妹。

　　一場小小的戰爭，因為周桂香的歸來和果斷處理，瞬間平息。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寧靜，隻餘下兩個小人兒偶爾的抽噎和擺弄玩具的窸窣聲。

　　林清舟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母親無奈地笑道，

　　「娘，你可算回來了，這小傢夥，看著不大，勁兒可真不小。」

　　他平日的從容不迫，沒想到在自家小侄兒面前，竟有些招架不住。

　　林清芬也笑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

　　「就是，這倆小祖宗，好的時候蜜裡調油，鬧起來真是地動山搖，多虧娘回來了。」

　　「小孩子都這樣，貓一天狗一天的，行了，都沒事就好，清舟，衣服洗完了？晾了？」

　　「嗯，都洗好晾上了。」

　　林清舟點頭，指了指晾衣繩上那一排隨風微微晃動的乾淨衣物。

　　「成，你也歇會兒，我把這石韋倒出來拾掇拾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