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周桂香和林茂源回了正屋，閂了門，點亮了油燈。

　　周桂香從懷裡摸出晚秋交給她的那五兩二錢銀子，又從床頭的木匣子裡倒出之前攢下的散銀和銅錢，一文一文，一兩一兩地數了起來。

　　林茂源坐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她數錢。

　　"之前存著二十一兩多銀子，今日晚秋拿回來五兩二錢，

　　清河和大勇那邊又交了一百五十文，你帶回來的二百三十文......

　　統共加起來，二十六兩並八百多文了。"

　　「清舟身上還有八兩銀子，天爺，家裡居然超過三十兩銀子了！」

　　周桂香把銀子碼在炕桌上，愁眉苦臉地看著那個已經塞得滿滿當當的小木匣子，

　　"這匣子都快蓋不上了，可如何是好？"

　　林茂源道，

　　"明日我拿去鎮上，找孫大夫換成金錠子回來，一小塊一小塊的，不佔地方。"

　　周桂香猶豫了一下，搖頭，

　　"不行，你拿那麼多銀子去換金錠，萬一被人瞧見了，不就知道咱家底細了？"

　　林茂源笑道，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把錢埋地裡吧。"

　　周桂香想了想，

　　"算了，還是擱家裡吧，趕明兒我讓清山給我打個大些的木箱子，鎖起來，踏實。"

　　林茂源點點頭，

　　"好好，你想怎樣都行。"

　　周桂香又琢磨起來，

　　"對了，清舟不是說明日要去茶攤那邊收分潤麼？那豈不是又得帶銀子回來？"

　　林茂源哈哈一笑，

　　"銀子多了才好呢，你以前不是總說錢多了心慌，如今不心慌了？"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

　　"哼，我也是有長進，有出息的。"

　　周桂香說著，忽然壓低了聲音，

　　"老頭子，你說...咱要不要把房子重新起一下？

　　晚秋不是早先就說，掙了錢想給家裡蓋上青磚大瓦房麼？"

　　林茂源認真地想了想，搖頭道，

　　"這事先別想，孩子們指不定哪天就要用錢，手裡還是留些現錢比較好。"

　　周桂香點點頭，把銀子一枚一枚碼回匣子裡，

　　"也是，家裡指不定哪天又要花大錢，還是老老實實攢著吧。"

　　-

　　南房裡，晚秋的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

　　她趴在小木桌上，拿著炭筆在草紙上畫來畫去，眉頭微蹙，時不時用手指比劃一下比例。

　　林清河端著一杯熱水進來，探頭一看，愣住了，

　　"你這是又在畫什麼？這是房子嗎？"

　　晚秋擡起頭，搖了搖頭，

　　"不是，這叫船台。"

　　"船台？"

　　林清河更懵了，

　　"船台是做什麼的？"

　　晚秋放下筆，耐心解釋，

　　"想要造大船，得先在岸上搭好架子，把龍骨鋪好，一塊一塊地把木闆拼上去，

　　那片斜坡和架子，就叫船台，船造好了，再從滑道上推下水。"

　　林清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是廠裡要做新的大船台了？你現在都開始畫船台的設計了？"

　　晚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是廠裡的，清河，這是我給咱們村畫的。"

　　"給村裡畫的？什麼意思？"

　　晚秋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

　　"我打算讓三哥，把河灣那邊那片河岸的地都買下來，咱們家自己造一個大船台。"

　　林清河瞪大了眼，

　　"啊？咱家那艘船不是還新著呢，怎麼又要造大船台了？"

　　晚秋道，

　　"一艘船從籌建到真正能跑航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凡事都得早做打算，你看家裡有了那艘烏篷船，進項是不是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三哥跑船一趟能掙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晚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篤定，

　　"我相信三哥，他一定能掙到錢，這大船台，咱們家也一定能造起來。"

　　林清河聽了半天，

　　"我是不大懂這些，不過你既然都這麼想，那我支持你。"

　　晚秋抿嘴笑了，低頭繼續畫她的圖紙。

　　-

　　西廂房裡，林清舟洗漱完，推門進來，脫了外衣，在炕的另一頭躺下了。

　　琉兒側著身子，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著他。

　　等林清舟剛躺穩，他就開口了，

　　"你還沒說呢，你為什麼殺人？"

　　林清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沒吭聲。

　　琉兒等了片刻，又問，

　　"喂，你說話啊？"

　　回應他的是一陣均勻悠長的鼾聲。

　　"......"

　　琉兒張了張嘴，想伸手捅咕他一下，可渾身酸軟無力，連擡胳膊的勁都沒有。

　　他瞪著黑暗中的房梁，聽著身邊那人節奏平穩的呼嚕聲，心裡頭暗罵林清舟裝相。

　　琉兒撇了撇嘴，啞著嗓子道，

　　"我知道你在裝睡，你要是不告訴我，等下次那嬸子進來，我就問那嬸子，知不知道你殺過人？"

　　林清舟的鼾聲停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我娘隻會覺得你失心瘋了。"

　　琉兒不服氣，又道，

　　"紙包不住火的。"

　　林清舟不吭聲了。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琉兒還想再說什麼，可眼皮實在太沉，渾身上下像灌了鉛一樣，連舌頭都開始發僵。

　　他打了個哈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一會兒就真睡著了。

　　等確認身邊人的呼吸變得綿長安穩，林清舟才緩緩睜開了眼。

　　黑暗中，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睡意，反倒泛著一絲冷冽的光，瞳孔微微收縮著，透出一股子壓了又壓的殺氣。

　　他剛才，是真的想伸手掐死他。

　　家裡人隻知道他穩重，有主意，誰也不知道他手上沾過血。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林清舟盯著黑暗中的房梁，兇膛微微起伏了兩下，又緩緩平復下去。

　　他閉上眼，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戾氣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沒關係。

　　他藏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隻要他自己不認，沒人能看出什麼。

　　一個外人說的話，林家人誰也不會當真。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掠過屋頂，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林清舟終於合上了眼，呼吸漸漸與身邊的人同步，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