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小樹和小花懵懵懂懂就跟著跪下了，晚秋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就把小花撈了起來，嘴裡忙不疊地說著，

　　「哎呀，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林清舟也幾乎是同時，伸手把小樹穩穩扶起，溫聲道，

　　「好孩子，不興這樣，你爹娘是高興的。」

　　石有田和柳眉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也去拉孩子，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好不狼狽。

　　柳眉緊緊摟住小花，石有田粗糙的大手也按在小樹肩頭，夫妻倆看著桌上那堆實實在在的銀子，

　　又看看面前一臉溫和，毫無倨傲之色的林家人，心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這可是五兩銀子啊！白花花的五兩！

　　柳眉隻覺得心口滾燙，鼻尖發酸，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幹。

　　就在昨天，她還在為下一頓能不能多點乾糧，為蓋房子還差多少木料發愁，手上被黃精根莖劃出的口子還隱隱作痛。

　　可轉眼間，五兩銀子就這麼放在了面前。

　　林家真的就這麼給了，說好的兩成，一分不少。

　　她想起昨夜入睡時，自己那點隱秘的，生怕林家反悔的擔憂，此刻全化作了羞愧和更深的感激。

　　林家是厚道人家，是真把他們當自己人看啊！

　　石有田心裡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活了三十多年，何曾一次見過這樣的人家？

　　他捫心自問，若是易地而處，這黃精是自家發現的，林家來幫忙，自家舍不捨得，能不能這麼乾脆地分出整整五兩？

　　他不敢細想，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既是激動，也是自愧不如。

　　他嘴唇哆嗦著，除了「謝」字，竟再說不出別的，隻能緊緊攥著兒子的肩膀，確認眼前一切不是做夢。

　　堂屋裡一時隻剩下一家四口壓抑的哽咽和抽泣聲。

　　周桂香看著也是眼眶發熱，別過臉去擦了擦眼角。

　　林茂源輕輕嘆了口氣，既是欣慰，也有些感慨生活之不易。

　　還是張春燕抱著孩子，笑著打破了這有些過於沉重的氣氛，

　　「好啦好啦，這是天大的喜事，怎麼都哭上了？快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怎麼著了呢！

　　柳家妹子，快擦擦臉，仔細嚇著孩子，有田兄弟，趕緊把銀子收起來，這可是你們家的底氣！」

　　她語氣輕快，帶著一種家常的熨帖，讓石有田和柳眉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

　　柳眉連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不好意思地擠出笑容。

　　石有田也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那雙微微發顫的手，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清舟開口了，

　　他目光掃過石有田和柳眉，緩緩道，

　　「石大哥，柳嫂子，這銀子是你們應得的，拿著便是，無需如此，隻是有一事，還需兩位知曉。」

　　石有田和柳眉立刻挺直了背，神情變得認真無比，眼巴巴地看著林清舟，像是在聆聽什麼最重要的囑咐。

　　林清舟斟酌著言辭，繼續道，

　　「這黃精賣得好價錢，是咱們兩家的運氣，也是孫大夫厚道，

　　隻是財帛動人心，這消息若是傳了出去，難免惹人眼熱，平白生出些不必要的是非，

　　我的意思是，對外，咱們就不必提了，旁人若問起蓋房子的錢，便說是村裡幫襯，自家積蓄，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悶聲發財，別張揚！

　　石有田和柳眉一聽，立刻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石有田急聲道，

　　「三郎你放心！這道理我們懂！我們絕對不會往外說！一個字都不會提！誰問都不說！我石有田對天發誓！」

　　他神情激動，恨不得指天畫地以表決心。

　　五兩銀子啊！這要是讓外人知道他們一下子得了這麼多，還不知道會惹來什麼麻煩！

　　林家這是為他們著想，是在保護他們！

　　柳眉也緊緊捂住放銀子的口袋，用力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

　　「對！不說！死也不說！林大夫，周嬸子，三郎，你們放心，我們曉得輕重！這錢是咱們兩家的秘密，爛在肚子裡也不說出去！」

　　見他們如此鄭重，林茂源和周桂香也放下心來。

　　周桂香溫聲道，

　　「你們明白就好，不是不信你們，是這世道，謹慎些總沒壞處，

　　趕緊把銀子收好，仔細放起來，眼看天要黑了，清山也該回來了，咱們準備吃飯，

　　今天高興，晚秋，去把樑上掛的那半條熏兔子燉了！」

　　「哎！」

　　晚秋脆生生應了，臉上也滿是喜氣，轉身就去忙活。

　　石有田和柳眉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五兩碎銀貼身藏好。

　　藏好了銀子，柳眉覺得心口那塊滾燙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實處，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趕緊抹乾凈臉，

　　拉著還有些發懵的小樹小花，又去幫著張春燕和晚秋張羅晚飯，手腳比剛才更加麻利，臉上的笑容是從心底透出來的光亮。

　　這邊，周桂香也拿起了桌上剩下的銀子，對林茂源使了個眼色，又朝裡屋努了努嘴。

　　林茂源會意，跟著妻子一起進了裡屋。

　　關上房門，隔絕了堂屋隱約的說話聲和竈間的煙火氣，這小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夫妻二人。

　　沒了外人在場，周桂香一直強壓著的激動和喜悅終於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來。

　　她捧著那沉甸甸的二十兩銀錠，手都有些微微發抖，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油燈下，借著光仔細瞧那銀錠底部的官印和邊角的成色，眼睛亮得驚人。

　　「他爹，你快看，這可是實打實的二十兩官銀！成色多好！」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興奮，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

　　「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摸到這麼大一錠整銀！」

　　林茂源看著妻子難得一見的，近乎孩子氣的雀躍模樣，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和自豪。

　　他笑了笑，也湊過去看，

　　「李掌櫃厚道，給的是庫銀，自然成色足。」

　　周桂香小心翼翼地將銀錠放在床鋪上，又忍不住拿起來掂了掂，那沉手的感覺讓她無比踏實，

　　「這是咱們的運道！也是我的眼光！」

　　她忍不住有點小得意，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的炫耀，

　　「那天在坡上，我一看到那葉子，就覺得眼熟，心裡就犯嘀咕，想著會不會是...結果還真是！

　　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這寶貝說不定就爛在山裡了！」

　　周桂香越說越高興，畢竟這二十兩銀子裡，有她獨一份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