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九月初二
九月初二,天色未明透,林清山就套好了牛車。
一早先送了張春燕和林茂源,林清山就帶著林清舟去了石橋村。
那間破屋和兩畝薄地,既是林大勇與過去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繫,亦是如今林家希望儘快了斷的麻煩。
早處理早了,省得夜長夢多。
路不算近,牛車走得慢,抵達石橋村時,日頭已近中天。
村口大樹下,幾個閑坐嘮嗑的村人遠遠瞧見那輛眼熟的牛車,以及車上那兩個身姿挺拔的林家兄弟,頓時像炸了鍋。
「哎!快看!那不是林家那兩兄弟嗎?又來了!」
「我的天,這才消停幾天?怎麼又來了?還嫌上次鬧得不夠?」
「看這架勢,怕不是又要出什麼幺蛾子吧?石家那邊最近可不太平......」
「快去告訴守財叔家!」
有那腿腳快又好事的,撂下話頭就往石家方向跑去報信。
上次那場十兩銀子債的大戲,讓石橋村的村民過了好幾天津津有味的談資,沒想到這麼快就又有續集上演。
林清山駕著車,面色沉靜,目不斜視。
林清舟坐在一旁,更是神色平淡,對周遭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毫無所覺。
牛車骨碌碌,徑直朝著那間屬於林大勇名下的,久無人住的破舊土坯屋行去。
石家這邊,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自那日趙氏和王氏攛掇著,說碼頭扛包如何掙錢,石大富和石大貴兩兄弟便興沖衝去了鎮上。
結果錢沒掙到,回來的時候兄弟倆跟死過了一遍一樣,回來就病倒了,現在還躺著。
兩個男人躺著,請郎中抓藥,又花去不少銀錢。
兩人躺在炕上哼哼唧唧,別說掙錢,連地裡的活都耽擱了。
石守財本就因為之前簽了那份斷絕關係的文書,又在全村人面前丟了老臉,一直鬱鬱寡歡,
如今見兩個親生兒子這般模樣,更是急火攻心,嘴上起了燎泡。
趙氏和王氏也是後悔不疊,家裡不僅沒進項,反而又賠出去一筆,還得伺候兩個病號,整日裡唉聲嘆氣,怨天尤人。
正在這焦頭爛額,滿屋藥味的時候,院門被「哐哐」拍響,外面傳來鄰居急促的聲音,
「守財叔!守財嬸子!不好了!林家那兩兄弟又來了!趕著牛車,往大勇那破屋去了!」
「什麼?!」
石守財手裡的旱煙桿差點掉地上。
趙氏正端著葯碗從竈間出來,一聽這話,臉「唰」地就白了,隨即又湧上一股邪火,手裡葯碗「哐當」一聲頓在桌上,湯汁都濺了出來。
「他們還敢來?!」
趙氏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怨毒和怒氣,
「掃把星!瘟神!定是他們家帶來的晦氣!
要不是那天殺的林三郎在村口胡唚什麼扛包掙錢,我家大富大貴能想著去?
能落得這個下場?錢沒見著,人倒差點折進去!現在還有臉上門?我呸!」
她越說越氣,兇膛劇烈起伏,就像找到了所有不幸的宣洩口,一把推開院門就沖了出去。
石守財想攔,張了張嘴,終究是沒力氣也沒膽氣,頹然地坐了回去。
王氏也縮了縮脖子,沒敢跟出去,隻躲在門後偷看。
趙氏風風火火衝到那間破屋附近時,林清舟和林清山已經停了牛車,正站在那間低矮破敗,門前荒草叢生的土坯屋前打量著。
周圍已經聚攏了不少聽到風聲跑來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林三郎!你個黑了心肝的!你還敢到我們石橋村來?!」
趙氏撥開人群,幾步衝到近前,指著林清舟的鼻子就罵開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清舟臉上,
「都是你!滿嘴胡唚,說什麼碼頭扛包能掙大錢,哄得我家大富大貴信了你的鬼話,跑去鎮上做那牛馬活!
現在倒好,錢沒掙著一文,人差點沒了!躺在炕上半死不活,吃藥的錢都沒處找!
你個挨千刀的喪門星!你就是存心來害我們石家的!」
她罵得又急又兇,臉上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扭曲,完全是一副要把所有倒黴事都歸咎於林清舟的架勢。
林清舟眉頭都沒動一下,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但一旁的林清山卻聽不下去了。
他本就對石家人沒什麼好印象,此刻見這潑婦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髒水往自己弟弟身上潑,頓時火冒三丈。
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形帶著壓迫感,粗聲粗氣地喝道,
「趙氏!你嘴巴放乾淨點!胡說八道什麼?!」
林清山怒目圓睜,指著趙氏的鼻子,
「你家人自己去碼頭上扛包,攀扯我弟弟做什麼?」
他聲音洪亮,震得趙氏氣勢一滯。
「誰拿刀架他們脖子上了?誰捆著他們手腳逼他們去了?!」
林清山越說越氣,
「扛包本就不是什麼輕省活計,自己吃不了那苦,關我弟弟什麼事?你這婆娘,好沒道理!
自己家倒了黴,就想胡亂攀咬別人?天下哪有這樣的歪理!」
林清山這番話擲地有聲,條理清晰,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聽了,也紛紛點頭低聲議論,
「是啊,林大郎說得在理,碼頭扛包是辛苦,可工錢也實打實啊,王老五家小子不就去幹了半個月,掙了好幾百文回來?」
「就是,自己扛不住,怪得了誰?」
「趙氏這是急紅眼了,亂咬人吧......」
趙氏被林清山一頓搶白,又被眾人議論,臉上更是掛不住,但她向來潑辣,哪肯輕易認輸,跳著腳罵道,
「我不管!就是你們林家來了之後,我們家才接連倒黴的!
先是被你們逼著簽了那丟人現眼的文書,現在又害得我男人他兄弟倆病倒!
你們就是喪門星!瘟神!趕緊滾出我們石橋村!
這破屋子破爛地,你們休想再打什麼歪主意!」
她這是典型胡攪蠻纏,試圖將水攪渾。
林清舟這時才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餘怒未消的大哥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他轉向氣急敗壞的趙氏,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從懷中緩緩掏出兩張疊得整齊的紙。
「趙嬸子,」
「我們今日來,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來聽你抱怨家事的,更與石大富,石大貴是否生病無關。」
他展開那兩張紙,向著趙氏,也向著圍觀的村民亮了亮。
「這是石大勇分家時,白紙黑字,按了手印分得的房契,地契,當初,你們石家可是認了的。」
他目光掃過趙氏瞬間變得有些僵硬的臉色,繼續道,
「如今,林大勇既已入贅我林家,與石橋村,與你石守財一家再無瓜葛,這契約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那麼,屬於他的這份產業,自然也該我林家這個新籍,來處理。」
「我們今日來,就是要賣掉這屋,這地,手續齊全,地契房契在此,你自找上門來,知曉一聲也就罷了,
總歸買主是誰,作價幾何,都與你們石家無關。」
他話語清晰,條理分明,直接點明了今日來意,也堵死了趙氏胡攪蠻纏的所有借口,
產業是林大勇名下的,林大勇已經和你們沒關係了,我們來處理自己的東西,合理合法,與你何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