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0章 有點怕
林清舟應了聲「好」,便去井邊打了水,簡單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水和草屑,換了件乾淨的舊衫。
忙活一下午,身上確實黏膩得難受,清爽些了,人才覺得鬆快。
他收拾妥當,想起清河還在鋪子裡,便轉身往隔壁院子走去。
還沒到鋪子前,就聽見裡面傳來林清河絮絮叨叨的說話聲,還夾雜著另一個應答聲。
走近了,果然看見林清河正對著一個糊了一半的紙人發愁,而林大勇則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幾根細竹篾,正嘗試著按照林清河的指點綁紮另一個小些的骨架。
自入贅林家後,雖然改名換姓,也得了林家上下的接納,但他性子沉悶,又自覺是外人,做事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此刻他全神貫注地擺弄著手裡的竹篾,眉頭微蹙,似乎覺得這細巧活計比下地幹活還難。
聽見腳步聲,兩人都擡起頭。
林清河見是三哥,立刻苦著臉道,
「三哥你可來了!快幫我看看二哥紮的這個金童骨架,總覺得有點歪......」
林大勇見是林清舟,連忙站起身,下意識地將手裡未成型的竹篾骨架往身後藏了藏,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和不安。
「三弟來了...」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試探和忐忑。
他知道紙紮算是林家的一個不傳外人的小營生,自己一個外人在這裡擺弄,不知林清舟會不會不高興。
林清舟將他的局促看在眼裡,心裡明白這個新二哥的心思,開口說,
「二哥,你紮的這個,我看看。」
林大勇連忙將手裡的骨架遞過去,動作有些僵硬。
林清舟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確實有點重心不穩。
他也沒說什麼,隻是蹲下身,就著林大勇紮的那幾根主骨,利落地拆開幾處綁得不太對的節點,
重新調整了竹篾的角度和鬆緊,又添了兩根細篾做支撐,很快,一個端正結實的小骨架就顯現出來。
「骨架要紮得正,受力才勻,糊上紙才不容易塌,你看,這裡,還有這裡,是關鍵。」
林清舟一邊調整,一邊平靜地解說,語氣裡沒有半分不耐和嫌棄。
林大勇在一旁看著,連連點頭,緊繃的肩背微微放鬆了些。
林清舟將修整好的骨架遞還給林大勇,擡眼看著他,語氣平和地說,
「二哥,這手藝不算難,多練練手就熟了,家裡事多,清河一個人有時忙不過來,你能幫著搭把手也好,
以後家裡這些活計,你慢慢學著,也能多幫襯著點。」
這話說得平淡,聽在林大勇耳中卻不亞於一種明確的接納和認可。
他擡起頭,看向林清舟,臉上閃過一絲激動,嘴唇又囁嚅了幾下,
「哎!我...我學!三弟,我肯定好好學!」
林清河在旁邊咧嘴笑了,
「大勇哥手勁大,綁竹篾結實!就是剛開始不太得法,三哥你這麼一說,他就明白了!」
林清舟淡淡「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拿起另一張彩紙,開始裁剪,準備糊另一個紙人。
林大勇得了鼓勵,也重新蹲下,更加用心地擺弄起手裡的竹篾,雖然動作仍有些生疏,
但神情明顯專註了許多,偶爾還偷偷瞄一眼林清舟利落的動作,默默記在心裡。
說來也怪,林大勇在憨厚的大哥林清山面前很自然,在慈和的嶽父嶽母面前也漸漸放鬆,甚至面對林清河時也能說上幾句話,
唯獨對著這個比他年紀小,話也不多,總是沉靜從容的三弟林清舟,心裡總有種莫名的敬畏,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怕。
這種畏懼連林大勇也說不出來是為什麼。
不過,今日林清舟這番平淡的指導和認可,讓林大勇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似乎稍稍落下去一些。
三人就這麼在昏黃的油燈下忙活著,一個裁剪糊紙,一個修整描畫,一個學著紮骨架,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不知不覺,天色便完全黑透了。
直到外頭傳來大黃熟悉的響鼻聲和闆車軲轆壓過地面的聲音,
林清山洪亮的嗓門響起,
「娘,我們回來了!」
鋪子裡的三人才停下手。
林清舟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道,
「戌時了,先吃飯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林清河應了聲,小心地放下手裡的筆。
林大勇也趕緊起身,幫著收拾散落的工具。
一家人重新聚在堂屋的飯桌前。
油燈的光暈溫暖地籠罩著桌面。
飯菜和往常差不多,但今天桌角多了一小筐東西,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青黃相間的柔和光澤。
是梨。
個頭不大,形狀也不太規整,但表皮光滑,看著就新鮮。
「咦!梨熟了?」
林茂源眼睛一亮。
周桂香臉上帶著笑,拿起一個梨,在圍裙上擦了擦,遞給林茂源,
「可不是嘛!終於熟了,我後晌去看,大部分都能吃了,就摘了些熟的,剩下的還青著,掛在樹上再養幾天。」
林茂源接過梨,咬了一口,汁水不算特別豐沛,但帶著野果子特有的清甜,微微的酸更襯出那股甜味。
「嗯,不錯,有點梨味。」
他點點頭,臉上也露出笑意。
農家日子清苦,甜味是難得的享受,更何況是自家樹上結的新鮮果子。
林清山也拿起一個,咔嚓就是一大口,嚼得香甜,
「是比野地裡的甜些!明年好好伺候著,肯定結得更多更甜!」
張春燕小心地削著梨皮,臉上也是滿足。
晚秋拿起一個,入手微涼,表皮還有些粗糙的小點,但那股清新的果香已經沁入鼻端。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瀰漫開來,帶著秋日陽光和雨露的味道,
一下子沖淡了連日苦讀的疲憊和枯燥。
「真甜!」
林清芬也吃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清河更是吃得汁水淋漓,連說好吃。
林大勇有些拘謹,周桂香直接塞了一個在他手裡,
「吃吧,自家樹上結的,多著呢。」
他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那清甜的味道讓他怔了一下,隨即也低頭慢慢地吃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一家人圍坐著,就著簡單的飯菜,分享著這筐並不起眼卻無比珍貴的野梨。
燈光搖曳,映照著每一張帶著滿足笑意的臉龐。
白日裡的辛苦勞作,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似乎都被這清甜的滋味暫時撫平了。
夜漸深,小院重歸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