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過心關
清水村,午後,未時中。
李德正家堂屋裡煙霧繚繞,幾個村裡說得上話的老人,包括林清山在內的一些踏實肯乾的中年漢子,還有聞訊趕來的石大剛,鄭婆子等幾個在移民中有些聲望的,擠了滿滿一屋子。
李德正沒多廢話,直接把林清舟上午說的,他完善後的「集中蓋房、以工代賑、就地安置」方案說了出來。
重點就一句話,分地,蓋房,自救。
「東頭那片坡地,是縣尊劃給咱們安置用的,地方足夠,分十幾戶宅地綽綽有餘,
我的意思是,也別挑肥揀瘦,論資排輩了,免得扯皮,
按咱們清水村的老規矩,抓鬮!全看手氣,抓到哪兒是哪兒!誰也別說二話。」
李德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已經讓大山,大河他們幾個,帶上繩尺,去坡地上大緻劃出了三十多塊宅基,每塊大小差不多,都做了標記,
一會兒就抓,抓完立刻認地,立下界石!」
他環視眾人,目光尤其在石大剛,鄭婆子等人臉上停了停,
「地分了,第一步就是房子,得自己蓋!村裡出些工具,借點口糧,再出幾個有經驗的把式指導,
但出力氣的,是你們自己!青壯一起和泥脫坯,壘牆架梁!
婦孺上山挖野菜,撿柴火,回來一起做大鍋飯,先把蓋房子這最苦最累的一陣子熬過去!
等秋收了,你們得出力幫著全村收糧,搶種,用工抵了村裡借的糧和工具!
往後,那地就是你們安身立命的根!能不能紮下,就看你們自己肯不肯拚命了!」
話糙理不糙,方案清晰,責任分明。
既給了實實在在的希望,也明確了要付出的代價。
屋裡的人,無論本村的還是移民的,都聽得連連點頭。
這法子,實在,也公平。
本村人不用擔心被長期拖累,移民也看到了靠自己雙手掙出未來的可能。
「就這麼辦!」
「裡正公道!」
「是該這樣,自己不出力,哪來的房子住?」
「咱們黑石溝出來的,不怕出力!」
見無人反對,李德正一拍大腿,
「成!那就不耽擱了!大山,去,敲鑼!召集人!
所有黑石溝來的,一家至少出一個能主事的,到東頭坡地集合!
咱們清水村的鄉親,有空,想去看個熱鬧,願意幫把手出主意的,也都去!」
「鐺!鐺!鐺!鐺~~!」
急促的鑼聲再次響徹清水村,但這一次,不再是警示災禍或混亂,而是帶著一種嶄新開始的召集與宣告。
村東頭,無名坡地。
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但坡地上已經黑壓壓聚集了上百號人。
一邊是清水村本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多是來看熱鬧或關心進展的,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另一邊,則是以家庭為單位聚在一起的黑石溝移民,新舊都有,足有五六十號。
他們臉上的神情遠比本村人複雜得多。
昨日剛從杏花村逃難過來的那十五戶,五十三口人,此刻大多還帶著傷,衣衫襤褸,神色倉惶,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茫然,疲憊和深深的忐忑。
他們像驚弓之鳥,緊緊依偎在一起,女人們摟著孩子,男人們則沉默地低著頭,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他們經歷了杏花村的欺壓,昨日的血腥械鬥和倉皇逃離,對「官府」,「村子」,「安置」這些詞早已充滿了不信任和恐懼。
此刻被召集到這陌生的坡地,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福是禍。
分地?蓋房?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不會是新的圈套吧?
而之前已經來到清水村,初步安頓下來的那一十六戶移民,如鄭婆子、石根生、孫秀芹、石大剛等人,則顯得鎮定許多,眼中除了期待,更多了一份過來人的沉穩和隱隱的激動。
他們經歷過初來時的惶恐,也體會過清水村與杏花村,下河村的不同。
他們相信李裡正的為人,也親眼見過林家蓋新房。
他們知道,這次起房子並不是空談,可能真的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來了。
「鄉親們!黑石溝來的鄉親們!」
李德正站到一塊稍高的土坡上,揮舞著手臂,聲音洪亮地壓過了嘈雜,
「靜一靜!都聽我說!」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餘的話,我不說了!你們遭的罪,受的苦,我都知道!
但天無絕人之路!縣尊把這片地劃給了我,讓我安置你們!
今天,咱們清水村,就按老規矩,在這裡,給你們分宅地!」
他指著身後那片被麻繩粗略劃分出幾十個方塊,插著簡易木簽的坡地,
「看見沒?那些木簽子標出來的,就是一塊塊宅基!
大小差不多,位置有靠前有靠後,有平點有稍陡點的,但都能蓋房,都能住人!
怎麼分?抓鬮!全憑手氣,抓到哪塊是哪塊!當場認領,當場立界!童叟無欺!」
「嘩~」
移民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居然真的要分地了!
不是畫餅,是真真切切,看得見摸得著的土地!
雖然隻是宅基地,雖然還是一片荒坡,但那意味著....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一個不再被人隨意驅趕,有了自己一塊立足之地的可能!
許多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尤其是那些昨日剛來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杏花村,他們連個遮雨的窩棚都要靠搶,靠偷,靠忍受無盡的屈辱才能暫時棲身,
何曾敢想過,能有一塊寫著自己名字,可以堂堂正正蓋房子的地?
「但是!」
李德正話鋒一轉,聲音更加嚴厲,
「地,是分給你們了!房子,得你們自己蓋!
村裡可以借給你們脫坯的模子,鍬鎬,可以勻出點口糧,支持你們把這最難的幾天熬過去!
還可以出幾個老師傅,教你們怎麼打地基,怎麼壘牆!
可出大力的,是你們自己!和泥、脫坯、搬磚、壘牆.....這些苦活累活,都得你們自己扛!
婦孺也不能閑著,得去挖野菜,撿柴火,保證幹活的人有口吃的!
等秋收了,你們得出大力,幫著全村收糧,搶種,用工抵了村裡借給你們的糧食和傢夥什!
醜話咱們得說在前頭!村裡幫你們,是情分,但你們也得對得起這份情分,對得起自己將來的日子!」
他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猶疑,或燃起希望的臉,
「願意的,現在就來抓鬮!抓完了,認了地,明天天亮,咱們就開工!
不願意的,現在也可以走,清水村不強留!
但走了,這地,這房,也就沒你的份了!」
短暫的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嘶喊,
「我願意!我幹!隻要有地,累死我也幹!」
「我也願意!我們幹!」
「分地!我們要地!」
「蓋房子!我們給自己蓋房子!」
呼喊聲、哭泣聲、發誓聲瞬間響成一片。
昨日還麻木絕望的眼神,此刻被一種近乎狂熱的希望點燃。
地!房子!靠自己力氣掙來的,真正的安身之所!
這份誘惑,對於流離失所,飽受欺淩的他們來說,比任何空口許諾都更有力量!
哪怕前路是難以想象的艱辛,他們也願意拼了命去搏一把!
鄭婆子抹著眼淚,對身邊幾個相熟的婦人哽咽道,
「聽見沒?聽見沒?是真的!清水村....是真的給咱們活路啊!」
石根生緊緊攥著拳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亮光。
石大剛看著激動的人群,又看看自家雖然破舊但安穩的院子,心中感慨萬千。
李德正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轟然落地。
他知道,最難的「心」關,算是過了。
接下來,就是實打實的苦幹了。
他大手一揮,
「好!既然都願意,那就排隊!一家派一個代表,過來抓鬮!大山,把鬮筒拿過來!」
抓鬮的過程簡單,粗暴,卻充滿了命運般的戲劇性和最原始的公平。
當一個個粗糙的,寫著編號的紙團被顫抖的手展開,
當一家家移民按照編號,在清水村人的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坡地上那塊屬於他們的,插著木簽的方寸之地時,淚水再次模糊了無數雙眼睛。
有人跪在屬於自己的那塊土地上,抓起一把混合著草根和石子的泥土,死死攥在手裡,嚎啕大哭,
有人來回走著,用腳步丈量著未來的家宅,臉上帶著夢遊般的不敢置信和傻笑,
孩子們在陌生的土地上奔跑,雖然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也被大人的情緒感染,發出歡快的叫聲。
李德正站在高處,看著這片剛剛被激活的土地,看著那些在屬於自己土地上又哭又笑,對未來重新充滿渴望的人們,
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