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沈雁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盆，裡面是剛烙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雜糧餅子，

　　顯然是到了飯點，見他們還沒說完，進來送點吃的，順便催催。

　　「清舟也在呢？正好，嘗嘗嬸子剛烙的餅。」

　　她將餅子放在桌上，笑著對李德正道，

　　「他爹，你又給林三郎派啥難差事了？人家孩子剛給咱村出了這麼好的主意，你還想讓人家把力氣也全出了啊？

　　清舟自家不也一大家子人等著吃飯幹活呢？」

　　顯然沈雁是把裡面的話聽了個十成十，專程進來打圓場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德正被老妻一說，有些訕訕，連忙解釋，

　　「我是想著清舟有主意，讓他牽頭最好.....」

　　「裡正叔，嬸子，你們誤會了。」

　　林清舟站起身，接過沈雁遞來的一個餅子，誠懇地說道，

　　「能幫村裡出出主意，是應該的，咱們都是一村人，唇齒相依，互相幫襯才能把日子過好，

　　蓋房子是大事，有裡正叔領著，有我大哥和村裡幾位叔伯幫襯著，肯定能成，

　　我這邊但凡能搭把手的，絕不會推辭，隻是這牽頭統籌的擔子，實在是我力所不及，怕誤了大事。」

　　他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同村互助的立場，又婉拒了不合適的重任，還擡舉了李德正和大哥，給足了所有人面子。

　　沈雁聽了，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對李德正道，

　　「你看看，清舟多明事理！主意出了，人也願意幫忙，你還想啥？

　　趕緊的，吃了餅子，該找人找人，該劃地劃地！

　　清山那孩子我曉得，實誠，幹活是一把好手，讓他幫著掌總蓋房，準行！」

　　李德正這下徹底通了。

　　他抓起一個餅子，狠狠咬了一口，對林清舟道，

　　「行！清舟啊，叔明白了！就按你說的，讓你大哥來！

　　我這就去找他，再叫上幾位老人，咱們下午就把章程定下來，明天就動工！」

　　「嗯，裡正叔你忙，我先回去了，家裡還等著。」

　　林清舟也拿起餅子，對李德正和沈雁點點頭，又對李大山笑了笑，便轉身出了堂屋。

　　嚼著粗糲卻溫熱的雜糧餅子，林清舟沿著熟悉的村道往家走。

　　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剛才在李德正家那一番頭腦風暴似乎也隨著這暖意散去，心裡隻惦記著家裡的活計和晌午飯。

　　剛拐過自家新宅院牆角，就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從另一條小路上過來，正是小樹和小花。

　　兩個孩子臉上還沾著點泥土和汗漬，但眼睛亮晶晶的，小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兜著，鼓鼓囊囊的，小樹的手裡也攥著什麼。

　　看見林清舟，兩個孩子腳步頓了一下，小樹下意識地站直了些，小聲叫了句，

　　「林三哥。」

　　小花也怯怯地跟著叫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林清舟手裡那還剩小半塊的餅子，喉嚨悄悄滾動了一下。

　　小樹立刻察覺了妹妹的眼神，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道，

　　「別看了，快走。」

　　說著，就要拉著小花往林家老宅那邊去。

　　「等等。」

　　林清舟卻開口叫住了他們。

　　小樹心裡一緊，腳步釘在原地，有些不安地回頭。

　　小花也下意識地把兜著衣襟的手往回縮了縮。

　　林清舟沒說什麼，隻是很自然地擡手，將自己咬過的，帶著清晰牙印的那部分餅子掰了下來，

　　剩下的，大約還有大半個，形狀還算完整的餅子，遞到了小樹面前。

　　「給。」

　　小樹愣住了，看著那黃澄澄，散發著糧食香氣的餅子，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臉騰地紅了，第一反應是搖頭，嘴裡飛快地說，

　　「不....不用了，林三哥，你自己吃，多謝了。」

　　他記得娘的囑咐，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尤其林三哥家已經幫了他們很多。

　　林清舟沒說話，也沒收回手，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眼巴巴望著餅子，偷偷咽口水的小花。

　　然後，他手臂一轉，直接把那大半個餅子塞進了小花有些髒兮兮的小手裡。

　　「拿好。」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小花握著溫熱的餅子，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看看林清舟，又看看哥哥，小嘴動了動，卻沒敢吃。

　　小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妹妹手裡的餅子，再看看林清舟已經轉身繼續往新宅院走去的背影，

　　最終隻是抿了抿唇，低低說了聲，

　　「謝謝林三哥。」

　　然後輕輕拉了拉小花，

　　「走吧。」

　　小花這才像是得了準許，小手緊緊攥著餅子，小跑著跟上了哥哥。

　　兩個孩子沒有直接回他們暫住的那間堂屋，而是徑直去了林家老宅的竈房。

　　張春燕正蹲在竈膛前，小心地往快要熄滅的餘燼裡添著細柴，準備做晌午飯了。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見是兩個孩子回來，臉上露出溫和又帶著點疲憊的笑容，

　　「回來啦？跑哪兒玩去了？看這一頭汗....」

　　話沒說完，她就看見了小花小心翼翼捧著的大半塊餅子，還有小樹從懷裡掏出來的，用樹葉仔細包著的山莓和幾顆栗子，以及他小心翼翼從衣襟裡摸出的那兩枚鳥蛋。

　　張春燕愣住了。

　　鳥蛋、野果子，她一看就知道是孩子們去後山邊尋摸來的，心裡又是酸楚又是心疼，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麼小就知道去找食了。

　　可這餅子....明顯是雜糧烙的，還帶著溫熱，絕不是山裡的東西。

　　「這餅子....」

　　她看向小樹。

　　小花搶著小聲說，還把餅子遞給了張春燕，

　　「是林三哥給的。」

　　她眼睛還粘在餅子上，但很乖地沒有吃。

　　張春燕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傻孩子，給你們，你們就吃了唄，還拿回來做啥？」

　　張春燕聲音有些發澀，摸了摸小花的頭。

　　小樹搖搖頭，認真地說，

　　「嬸子，我們吃了山莓，不餓，這餅子...還是還給你們...」

　　張春燕眼眶一熱，趕緊別過臉去。

　　這孩子，太懂事了。

　　這石家兩口子，把兩個孩子教得是真好啊，知禮數，懂感恩，不亂拿別人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酸澀，把小花遞過來的餅子又推回去，聲音放得輕柔，

　　「好孩子，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了，這餅子是給你們吃的，你們吃就是了。」

　　她又看向那些零碎的山貨，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小樹真能幹，找到這麼多好東西，這鳥蛋正好，一會兒給你們燒個蛋花湯，你和妹妹都喝點，補補。」

　　說著，她接過小樹手裡的鳥蛋和用樹葉包著的山莓，栗子，小心地放在竈台邊。

　　看著那兩枚小小的鳥蛋，心裡盤算著，一會兒燒湯時多加點水，讓這一家都能喝上一口的，好歹也是點葷腥。

　　小花看看手裡的餅子，又看看張春燕，再看看哥哥。

　　小樹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小花這才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咬起了餅子，那香甜的糧食味道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