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亮，牛車平穩地行駛在鄉間土路上，空氣清新微涼，路旁的草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大黃步伐穩健，對這種清晨的奔波早已習慣。

　　路過仁濟堂所在的街口時，林茂源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

　　「清山，就這兒停吧，我自己走過去，沒幾步路。」

　　「哎，爹你慢點。」

　　林清山勒住牛車。

　　林茂源利落地下了車，背起藥箱，對車上眾人點了點頭，便轉身朝著仁濟堂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牛車繼續前行，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朝著河岸碼頭方向去。

　　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貨郎，趕早市的農人，行色匆匆。

　　張春燕扶著裝涼白開的大木桶，看著車外景象，又看看前面拉車的大黃，忽然笑著感慨道，

　　「咱家這大黃，如今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了，這一大早的，先送爹，再送我，一會兒還得送晚秋和清舟，

　　完了你還得趕回去接石家兄弟....這一天下來，怕是要在鎮子和村裡跑好幾個來回呢！

　　這腳程，這穩當勁兒，當初買它，真是沒白費錢！」

　　林清山在前面趕車，聞言憨厚一笑，回頭道，

　　「那是！大黃通人性，幹活實在，如今咱家人多地多事也多，有它在，方便！

　　等明年開春，要是家裡手頭更寬裕些，我還想跟爹說，再買一頭半大的牛犢子，跟大黃作伴，也能替換著使喚，免得它太累。」

　　「....」

　　不多時，牛車到了河岸茶攤常擺的位置。

　　張春燕利落地跳下車，林清山和晚秋，林清舟也幫著把傢夥什卸下來擺好。

　　「成了，你們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張春燕繫上圍裙，手腳麻利地開始歸置，一邊催促他們，

　　「我這兒不用管，熟門熟路了。」

　　旁邊幾個相熟的力工已經湊了過來，笑著打招呼，

　　「林家嫂子，今兒個又是林大郎送啊？喲，小三爺也來了？」

　　張春燕爽朗應道，

　　「是啊，今兒家裡有點別的事，清舟要去辦點事，各位大哥，喝茶自己招呼啊！」

　　「好嘞！」

　　告別了張春燕，牛車再次啟動，朝著林清舟說的那家雜書鋪子所在的方向駛去。

　　那鋪子不在最熱鬧的主街，而是在一條相對僻靜，靠近鎮子邊緣的老街裡。

　　路上，林清舟對晚秋介紹道，

　　「那掌櫃是個有意思的老頭兒，年輕時好像走過不少地方，後來不知怎的在這鎮上開了這麼個書鋪，

　　賣的、租的多是些雜書、遊記、地方志，還有些講百工技藝的殘本舊冊，正經科舉的書反而不多，

　　去他那兒的，也多是不拘一格或是想找些冷門書冊的人，咱們去碰碰運氣，說不定真有關於造船水運的。」

　　晚秋點點頭，心裡既期待又有些沒底。

　　林清山駕著車，在略顯狹窄的老街裡穿行，最終在一處門臉不起眼，招牌都有些斑駁的鋪子前停下。

　　鋪門開著，裡面光線有些暗，隱約能看到高高的書架和堆積如山的書冊。

　　「就這兒了，不覺坊。」

　　林清舟指著那招牌道，率先下了車，

　　「晚秋，我們進去，大哥，你要不在這兒等我們一會兒，去附近轉轉？我們估計要些時候。」

　　林清山把牛車在路邊拴好，拍拍大黃的脖子，

　　「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們慢慢找，不急，大黃也歇歇腳。」

　　「也好，大哥你歇會兒，我們先進去了。」

　　-

　　晚秋跟著林清舟，邁步走進了那間名為不覺坊的書鋪。

　　鋪內光線果然比外面更暗些，但並非昏暗，而是一種被歲月浸潤過的，沉靜的暖黃。

　　高高的書架幾乎頂到房梁，上面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書籍，有新有舊，有整套有線裝，也有不少散頁殘本。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紙張、墨香，還混合著些許灰塵的獨特氣味，並不難聞，反而讓人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鋪子不算大，除了靠牆的書架，中間也堆著不少用麻繩捆紮或散放的書冊，隻留下幾條狹窄的通道。

　　靠裡有一張寬大的舊木桌，上麵攤著些紙張，筆墨和幾本攤開的書，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的老者，正湊在窗前透進的天光下，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本破損嚴重的書頁。

　　聽到門口動靜，老者頭也沒擡，隻慢悠悠地說了句，

　　「隨意看，莫要大聲喧嘩，莫要污損了書冊。」

　　晚秋被這滿屋的書卷氣息和老者專註的神情所懾，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她擡頭看了看那不覺坊的牌匾，又環顧這幾乎被書海淹沒的狹小空間，心裡忽然對這店名有了點模糊的感悟，

　　忍不住小聲對身旁的林清舟說，

　　「三哥，這鋪子叫不覺坊，倒是有趣，是叫人看書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覺的意思嗎？」

　　她的聲音雖輕，但在安靜的鋪子裡還是很清晰。

　　那修補書頁的老者手上動作微微一頓，終於擡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晚秋和林清舟。

　　當他看清林清舟時，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小三爺駕到。」

　　老者站起身來，身形比坐著時顯得略高些，背脊微微有些佝僂，但精神矍鑠。

　　他顯然認出了林清舟，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

　　「今日茶攤不開張，有空來我這破書鋪子轉悠了？」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苗掌櫃，叨擾了，前些日子多蒙掌櫃路過時照拂生意，還未謝過，今日是陪我妹子來，想尋幾本書看看。」

　　苗掌櫃的目光這才落到晚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雖穿著樸素，但眼神清亮，舉止沉穩，不似尋常村婦，便微微頷首，

　　「原來是小三爺的妹子，不知想尋什麼樣的書？老夫這鋪子雖小，雜七雜八的東西倒也有些。」

　　林清舟代為說明，

　　「苗掌櫃，實不相瞞，我妹子對造船，水工一類的手藝頗感興趣，想尋些相關的書冊圖譜看看，不知掌櫃這裡可有？」

　　「造船？水工？」

　　苗掌櫃聞言，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露出幾分訝異，又仔細看了看晚秋，似乎沒想到一個年輕姑娘會想找這類書。

　　不過他並未多問，隻是沉吟片刻，轉身走向靠裡側一個堆放得頗為雜亂的書架，一邊翻找，一邊道，

　　「這類書可不多見，多是匠人師徒口耳相傳，少有刊印成冊流傳的，就算有，也多晦澀難懂，或殘缺不全......我且找找看。」

　　他在那堆書冊裡翻檢了半晌，不時抽出一本，看看封面或扉頁，又搖搖頭放回去。

　　晚秋和林清舟不敢打擾，隻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苗掌櫃才拿著三本薄厚不一，封面陳舊甚至有些破損的書冊走了回來，將書放在那張舊木桌上，拂了拂上面的灰塵。

　　「就找到這幾本，你們看看是否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