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老碼頭
苗掌櫃指著最上面一本藍色封皮,但邊角磨損嚴重的書道,
「這本是《河工輯要》,前朝一位治河小吏所撰,裡面有些關於河道疏浚,堤壩修築的粗淺記載,
也略提了提漕運用的小船樣式和養護,圖文都有一些,但頗為簡略。」
他又拿起中間一本更顯古舊,紙張泛黃的書,
「這本是《南船紀略》,是個喜歡遊歷的文人寫的雜記,裡面記載了他在南方水鄉見過的各種船隻樣式、名稱、用途,
還有些關於船家習俗的趣聞,圖畫倒是畫了幾幅,但談不上精細,更非營造之法。」
最後,他拿起最下面一本看起來稍微齊整些,但明顯是手抄本的書冊,
「這本...是我早年間從一落魄老工匠後人手裡收來的,名喚《匠作初步,水部殘卷》,隻有薄薄十幾頁。
據說是某本工匠入門書籍的一部分抄錄,裡面確實有幾頁講到簡單的船隻結構分解圖,還有幾種榫卯,撚縫的法子,
但也僅此而已,且字跡潦草,多有模糊之處。」
苗掌櫃將三本書推到晚秋面前,
「就這些了,說來慚愧,老夫這鋪子雖雜,但真正的造船秘籍,水師寶典那是沒有的,
這幾本,或可聊作參考,看看圖樣,長些見識,至於能否派上用場,就看姑娘你的造化了。」
晚秋小心地拿起那本《匠作初步,水部殘卷》,輕輕翻開。
紙張粗糙,墨跡深淺不一,畫著的圖樣線條簡單,旁邊配有文字,但確實如苗掌櫃所說,有些字已經模糊難辨。
她又翻了翻另外兩本,《河工輯要》裡的圖更像是示意圖,《南船紀略》裡的船圖則帶著文人寫意的風格,並非嚴謹的工程圖。
雖然與預想中系統詳實的造船秘籍相去甚遠,但晚秋心裡卻湧起一陣激動。
有圖!哪怕再簡單,再潦草,那也是圖!
是她能看懂的東西!
比起完全陌生的文字描述,這些圖樣和簡單的結構名稱,對她來說已經是非常寶貴的指引了。
「掌櫃的,這幾本書....能租嗎?能賣嗎?」
晚秋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苗掌櫃,
苗掌櫃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她旁邊沉穩的林清舟,
慢悠悠道,
「租,亦可,買,價昂,
這《河工輯要》與《南船紀略》乃是雕版印刷,雖舊,還算完整,
每本租閱一月,五十文錢,押金一兩,損毀照價賠償,
若是要買...每本需一兩二錢銀子,
《匠作初步》殘卷乃是手抄孤本,隻租不賣,租閱一月,一百十文,押金二兩。」
晚秋心中快速盤算,三本書各租一月,加上押金,合計就是三兩二錢銀子。
雖然花費不菲,但懷中那十兩銀錢給了她底氣。
晚秋還在心中快速計算著租與買的利弊,旁邊的林清舟已先一步開口。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篤定,對苗掌櫃拱手道,
「掌櫃的,既然《河工輯要》與《南船紀略》可售,那這兩本我們便買下,
至於《匠作初步》殘卷,既是孤本隻租不售,便按你的規矩,租閱一月,你看可好?」
晚秋聞言,略帶驚訝地看向林清舟。
買下?那可是二兩四錢銀子!
但她隨即看到三哥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苗掌櫃聽了林清舟的話,花白的眉毛微挑,似乎對這對小三爺的決斷力又高看了一眼。
他點點頭,
「自然可以,《河工輯要》、《南船紀略》,每本售價一兩二錢,合計二兩四錢,
《匠作初步》殘卷,租一月,租金一百文,押金二兩,
總計便是四兩五錢銀子。」
四兩五錢銀子!
這幾乎要花去娘給的那十兩銀子的一半了!
晚秋看著林清舟,卻發現三哥臉上並沒有半點心痛猶豫。
「好,就依掌櫃所言。」
林清舟從錢袋裡取出銀子,仔細點算清楚,雙手捧給苗掌櫃,
「掌櫃的,你請過目,這是四兩五錢銀子,押金二兩,待還書時再取回,可對?」
「不錯。」
苗掌櫃接過銀錢,用戥子仔細稱了銀兩,又清點了銅錢數目,確認無誤。
他收好銀錢,轉身從後面架子上取下一刀質地細密,略顯泛黃但平整厚實的紙張,約莫有四五十張。
「既買了書,想來是要仔細研讀,這刀竹紙,質地尚可,價格也公道,八十文,
若需抄錄些緊要處,或做筆記,用著順手,可要一併帶上?」
林清舟看了看那紙,又看向晚秋。
晚秋明白,這是三哥的細心之處。
書是死的,重要的是理解和消化,抄錄重點,繪圖備註,是極好的學習方法。
她再次點頭,
「要的,多謝掌櫃。」
於是又付了八十文。
苗掌櫃這才提筆,在賬簿上分別記下售書與租書的款項。
售書部分寫明書籍,售價,
租書部分則詳細記錄了租期、租金、押金。
然後,他撕下賃書憑據,連同那兩本已歸屬晚秋的書,以及那刀竹紙,用一塊更大的粗麻布仔細包好,遞給晚秋。
「《河工輯要》,《南船紀略》,錢貨兩訖,歸姑娘了,
《匠作初步》殘卷,賃期一月,至九月廿六酉時前,憑此據與書冊歸還,可取回押金,書冊珍貴,望妥善保管,莫要外借。」
苗掌櫃最後叮囑道,語氣比之前更鄭重了幾分。
「晚輩謹記,定不負所托。」
晚秋珍重的接過那個更大更沉的包裹,彷彿接過的不是書和紙,而是一份通往新世界的鑰匙。
林清舟也再次鄭重道謝。
走出不覺坊,已經升高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暖意。
晚秋抱著包裹,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書鋪裡特有的墨香。
不算押金,今日買書,租書,買紙,總共花了二兩五錢又八十文。
兩人朝牛車走去,卻見林清山並未在車旁等候,而是站在街對面一個賣茶水的簡陋攤子前,
正和攤主以及一個蹲在路邊歇腳,腳邊放著扁擔繩索,像是碼頭力工模樣的漢子說著話,神情頗為熱絡。
見他們出來,林清山立刻結束了談話,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憨厚笑容,眼神裡卻有些壓不住的興奮。
「大哥,跟人聊什麼呢?」
林清舟笑問,將晚秋手裡的包裹接過來。
「哦,我看你們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就跟這賣茶的老丈和這位大哥閑聊幾句。」
林清山壓低聲音,帶著點邀功似的語氣道,
「我順口問了問他們,知不知道鎮上有沒有官家新設的,跟造船有關的衙門,嘿,沒想到還真問對人了!」
晚秋連問,
「大哥,打聽到什麼了?」
林清山示意他們靠近些,聲音更低了,
「這位大哥說,前兩個月開始,西邊那邊幾個荒廢好些年的舊漕運大倉,被官府派人圍了起來,有兵丁守著,
裡頭叮叮噹噹的,常運些大木料、鐵器、麻繩進去,也常有穿著體面、像是管事,工匠模樣的人進出,
門口確實新掛了牌子,寫著澄江船廠籌建處幾個大字!
他還說,前幾天看見貼過告示,好像是要招懂木工、鐵匠、還有會看圖紙的人。」
這消息太重要了!
不僅確認了地點,還提到了招工!
晚秋和林清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和急切。
「大哥,你可真行!這麼要緊的消息都打聽到了!」
晚秋由衷贊道,
林清山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碰巧,碰巧,那位大哥是爽快人,我請他喝了碗茶,就多聊了幾句,
他說那地方就在老碼頭最西邊,挨著廢棄的大倉房,挺顯眼的。」
晚秋心中火熱,恨不能立刻飛過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對林清山道,
「大哥,多虧你了!那咱們現在就去?」
「去!當然去!」
林清山二話不說,幫著把書和紙包在牛車上放穩,利落地跳上車轅,
「上車,坐穩了!大黃,咱們去西頭老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