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有何所長?
牛車離開安靜的舊書街,越往鎮西行,周遭景象便愈發不同。
空氣裡似乎隱隱傳來一種混合了新鮮木料、焦油、鐵鏽和汗水的氣息,與鎮中市井的煙火氣迥異。
道路也漸漸變得不那麼平整,多了些深深的車轍印,顯然常有大車往來。
遠遠地,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出現在視野盡頭。
這裡似乎已超出鎮子通常的範圍,更靠近河道轉彎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片被高大竹籬笆和拒馬圍起來的廣闊區域,佔地極廣,一眼幾乎望不到頭。
籬笆內,數個龐大的、原本應是灰撲撲的舊漕運倉房已被重新修葺,露出了磚木的本色,更高處還能看到新搭的腳手架和苫布的頂棚。
而在倉房之間及前方空地上,景象更是令人震撼。
無數根粗壯的原木,有些還帶著新鮮的樹皮,被堆疊成一座座小山,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淡黃或赭紅的光澤。
另一處,則是碼放整齊的厚重闆材,散發著松木或杉木特有的清香。
更遠處,隱約可見成堆的鐵料、纜繩、帆布,還有大大小小不知名的器具。
人影在其中穿梭,如同蟻群。
有力工喊著號子,協力擡起巨大的木樑,
有匠人模樣的人手持工具,在木料上比劃劃線,
有管事打扮的人拿著簿冊,指著某處大聲說著什麼,
更有一隊隊身著統一號衣、腰挎腰刀的兵丁,在籬笆內外巡視,目光警惕。
金鐵交擊的叮噹聲,鋸木的嘶啦聲,沉重的號子聲,監工的吆喝聲,還有遠處河水奔流的嘩嘩聲......
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滿力量與生機的,嘈雜渾厚的交響,撲面而來,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心潮也隨之澎湃。
這就是澄江船廠籌建處?
晚秋坐在牛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小嘴微微張開,幾乎忘記了呼吸。
她見過碼頭上卸貨的繁忙,見過村裡人收秋的熱鬧,但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如此井然有序又充滿磅礴力量的勞作場面。
那些堆積如山的木料,那些精壯忙碌的身影,那些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器具和工序......
一切都顯得那麼宏大,那麼陌生,卻又那麼......吸引人。
一扇通往一個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門,正在她眼前轟然打開,門後是浩瀚的江河,是劈波斬浪的巨艦,是無盡的可能與挑戰。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書冊包裹,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這就是她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參與其中的地方嗎?
與眼前這片天地相比,她所會的那些紮風箏、做紙紮的手藝,簡直渺小如塵埃。
可偏偏,貴人給了她一線可能,讓她這塵埃有機會飄進這片宏大的風暴中心。
牛車在距離那片工地籬笆門尚有百十步的地方停下,這裡已聚集了不少人,有來看熱鬧的百姓,也有像他們一樣似乎在打探,等待機會的人。
林清山將牛車拴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下,三人下了車。
「好傢夥,這陣仗....」
林清山也看得有些咂舌,他種了一輩子地,蓋過最複雜的也就是家裡的土坯房,何曾見過這等工程景象。
林清舟相對鎮定些,但眼中也難掩震撼。
他觀察著進出那扇有兵丁把守的簡陋木門的人員,低聲對晚秋道,
「晚秋,地方是尋著了,貴人給的信物,是現在就去尋那陳管事,遞上名帖,問問遴選的章程,還是....你先看看這些書,做些準備,過些日子再來?」
晚秋的目光從那些高聳的木料堆和忙碌的人群上緩緩收回,落在懷裡沉甸甸的書包上,又望向那扇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
心跳依然很快,手心也有些汗濕。
現在就去?
她幾乎對造船一無所知,僅憑幾本粗淺的書和貴人一紙名帖,就要貿然上前嗎?
過些日子?可遴選似乎已經開始,機會會不會轉瞬即逝?
她想起陳信的話,宜早不宜遲。
想起家人毫無保留的支持。
想起清河在燈下為她著急打算的模樣。
也想起自己觸摸那些華美絲綢,放飛巨大風箏時心中燃起的野望。
畏懼嗎?有的。
但退縮?不。
晚秋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的堅定。
她看向林清舟,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三哥,我想現在就去,既然已經到了門口,總要問個明白,
至少,先知道遴選的章程是什麼,需要準備些什麼,何時開始,
至於能不能成....問過了,努力過了,才知道。」
林清舟看著她迅速鎮定下來的小臉和眼中不容錯辯的決心,心中欣慰,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就去問問,大哥,你在此處稍候,看好牛車和書。」
「哎,你們去,小心些,莫要衝撞了那些兵爺。」
林清山連忙叮囑。
晚秋深吸一口氣,從懷裡貼身取出那個青皮信封和那塊銅製令牌,緊緊攥在手中。
她整理了一下因為坐車而略顯淩亂的衣衫和鬢髮,挺直了背脊,對林清舟道,
「三哥,我們走吧。」
兄妹二人一前一後,朝著那扇戒備森嚴的木門走去。
越靠近,那股混合著木屑,汗水與鐵器的氣息便越發濃烈,各種聲響也越發震耳。
門口值守的兩名兵丁目光如電,早已注意到這兩個徑直走來的生面孔,尤其是其中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家。
「站住!工重地,閑人免進!」
一名面容冷硬的兵丁橫跨一步,擋住去路,手按在了腰刀柄上。
晚秋腳步一頓,心臟猛地一跳,但面上努力保持鎮定。
她舉起手中的青皮信封和那塊刻著陳字的令牌,聲音盡量平穩清晰,
「二位軍爺,民女受人之託,前來拜會籌建處的陳管事,遞送名帖,詢問匠人遴選之事,此乃信物,還請通傳。」
那兵丁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個古樸的陳字上,眼神微凝,又掃了一眼晚秋和她身後的林清舟,臉上的冷硬稍緩,但並未立刻放行。
他接過信封和令牌,仔細看了看,尤其是反覆驗看了令牌的真偽,又打量了晚秋幾眼,才道,
「在此等候,不得隨意走動。」
說罷,對另一名兵丁使了個眼色,自己拿著信封和令牌,轉身快步走進了木門內。
等待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門內傳來的各種聲響敲打著耳膜,空氣中陌生的氣味刺激著鼻腔。
晚秋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微微沁出了汗,但依然努力站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內。
林清舟站在她側後方半步,沉默地給予支持。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那名兵丁才重新出現,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青色棉布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精幹,留著短須的男子。
那男子手中正拿著晚秋遞上去的信封和令牌。
兵丁對那男子態度恭敬,指了指晚秋二人。
青衣男子的目光立刻投了過來,在晚秋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林清舟,眼中帶著審視,但並無惡意,反而有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他走上前幾步,在晚秋面前站定,揚了揚手中的信封,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經事務的平穩,
「便是你要見陳管事?這信物,是何處得來?」
晚秋福身一禮,不卑不亢道,
「回先生的話,信物乃是一位陳姓貴人相贈,囑民女來此,憑此物拜會陳管事,詢問匠人遴選相關章程。」
青衣男子點了點頭,似乎確認了信物的真實性,但並未立刻回應晚秋的請求,反而問道,
「你一個女子,也想來參加船廠匠人遴選?
你可知,船廠工匠,需得通曉木作、鐵作、撚縫、帆索,乃至水文測算,非是尋常針黹女紅可比,
你...有何所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