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問題將眾人拉回了更現實，更棘手的層面。

　　是啊，石家人能同意和離嗎？

　　以他們對石大勇的刻薄和那點見不得光的秘密，恐怕巴不得甩掉這個野種兒子，但他們能同意讓石大勇入贅林家嗎？

　　尤其林家如今看著家境漸好，他們會不會趁機又生事端，索要錢財？

　　林清舟沒有立刻回答晚秋的問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清芬身上，問道，

　　「二姐，當初分家，可有立下文書？」

　　林清芬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三弟會問這個。

　　她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屈辱和痛楚，嘴唇哆嗦了幾下，才低聲道，

　　「有....有的，他們....他們怕大勇以後不認賬，拿出身說事，逼著大勇在分家文書上按了手印，

　　文書上寫的理由是....是不孝，忤逆尊長....」

　　她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哽咽，

　　「可大勇他......他哪裡不孝了？這些年掙的錢，不都交給公中了？至於忤逆，更是無稽之談！分明是他們...他們.....」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那分家文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是釘在她和大勇心上的恥辱釘，是他們被那家人無情驅逐，踩進泥裡的證明。

　　周桂香聽得心如刀絞，氣得渾身發抖，

　　「這群黑了心肝的東西！顛倒黑白！」

　　林清舟臉上卻依舊沒什麼波瀾，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

　　他繼續問，

　　「你們的婚書，還有這份分家文書，你可都收著？帶回來了嗎？」

　　林清芬用力點頭，抹了把眼淚，

　　「都收著呢！這麼要緊的東西，我一直貼身放著，這次出來，也都帶上了，就在我那布包裡。」

　　「那就好。」

　　林清舟點了下頭，他擡眼，目光掃過家人，

　　「有這兩樣東西在手，明日大勇回來，我們拿著文書，直接去找裡正，把和離，入贅的手續一併辦了便是，

　　分家文書上已寫明不孝，忤逆，石家主動將他分出，等同於棄養，

　　我們林家願以十兩銀聘其入贅，為他和清芬重新締結婚約，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無需再經石家人同意。」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將原本看似複雜的難題，用最直白，最不拖泥帶水的方式剖解開來。

　　周桂香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的擔憂被這清晰的條理衝散了些，但仍有顧慮，

　　「話是這麼說....可，可大勇自己能同意嗎？這入贅....畢竟是大事，關乎男人臉面.....」

　　「娘！」

　　林清芬擡起頭，打斷母親，臉上淚痕猶在，

　　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固執的篤信，

　　「別的我不敢說，但大勇....大勇他一定會依我的！」

　　周桂香看著女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決絕，又想起石大勇在石家的境遇，在碼頭拼死拼活的模樣，

　　以及女兒嫁過去這幾年，那男人雖然窩囊，但確實對清芬言聽計從，從無二話....

　　她沉默了。

　　仔細想想，大勇要真是個有主見，不聽話的，當初也不會由著清芬說晚幾年要孩子就晚幾年，更不會在石家那般欺壓下，還隻知道悶頭幹活，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

　　這孩子的聽話和沒主見，在石家是窩囊，可若真是入了林家，清芬能拿捏住，家裡人都善待他，或許....反而成了安穩？

　　見母親神色鬆動，陷入沉思，林清山也終於從恍然大悟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他咂摸了一下三弟的話，越想越覺得這主意雖然聽著嚇人，可細細掰扯，

　　每一條都占著理，每一步都堵著石家的嘴，還能徹底絕了後患！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粗聲道，

　　「我看行！三弟這法子好！乾淨利落！

　　那石家要是敢來啰嗦，咱們就把分家文書和十兩銀子的賬甩他們臉上！看他們還有沒有臉！」

　　「好了！」

　　周桂香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邊，聲音恢復了當家人特有的果斷，

　　「既然話都說開了，事也都議定了，那就先這麼著！

　　具體怎麼辦，等明天大勇接回來，人清醒了，咱們再仔細商量，

　　現在，都別愣著了，飯都要涼了！先吃飯！」

　　她說著，率先拿起一個餅子，用力咬了一口，好似要將所有紛亂的情緒都嚼碎了咽下去。

　　堂屋裡的氣氛，終於從剛才那種緊繃，震驚，混亂的狀態，慢慢緩和下來，重新瀰漫開飯菜的香氣和一種塵埃暫定的沉悶寧靜。

　　每個人都默默拿起碗筷，隻是這頓飯，註定吃得心思各異，滋味複雜。

　　吃完飯，收拾碗筷時，周桂香看了看神色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女兒，又看了看沉默收拾桌子的三兒子，開口道，

　　「今晚清芬還跟我睡正房，清舟，你就還住你屋子，等大勇接回來了再說。」

　　林清舟正將幾個空碗疊在一起，聞言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隻「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夜漸深，林家的院落陸續熄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