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2章 寧在街上擠
晚秋到陳府時,陳寶兒早已在花廳裡等著她了,桌上擺著一碟糖漬梅子,還有一壺熱騰騰的蜂蜜柚子茶。
看到晚秋進來,陳寶兒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快來快來,我剛泡好的柚子茶,你嘗嘗。」
晚秋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柚子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在口中化開,暖意順著喉嚨蔓延下去。
她放下茶盞,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去書架前翻書,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和一卷粗糙的黃紙,在桌上鋪開,低頭開始寫寫畫畫起來。
陳寶兒端著茶盞,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見她完全沒有要起身去書架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你今天不看書的嗎?在畫什麼呢?」
晚秋頭也不擡,手中的炭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著,
「畫一些圖樣。」
陳寶兒放下茶盞,湊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畫著幾個竹編的輪廓,有圓形的、方形的、橢圓形的,旁邊還標註著尺寸和一些她看不懂的符號。
她看了半天,又問,
「畫這些圖樣做什麼?」
「家裡想做些營生,我畫些新樣式的竹編,到時候編出來拿去賣。」
陳寶兒聽了,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一種懵懂的,好奇的神情,
「竹編....能賣多少錢?」
晚秋沒有擡頭,隨口答道,
「看樣式,普通的竹籃竹筐,十幾文一個,若是樣式新穎,編工精細的,能賣到三四十文,甚至更貴。」
陳寶兒聽了晚秋那句「十幾文到三四十文」,心裡頭默默地換算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平日隨手買的一個小玩意兒,動輒就是幾兩銀子,有時候在街上看到喜歡的絹花,眼都不眨就買下來了,從來沒想過幾兩銀子意味著什麼。
可對於晚秋家來說,一個竹編要賣十幾個甚至幾十個才能掙到一兩銀子。
她心裡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端起茶盞,笑著道,
「這柚子茶你若是喜歡,回頭我讓廚房給你裝一罐帶回去。」
晚秋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敢情好,我娘肯定喜歡。」
兩人便就著柚子茶和糖漬梅子閑聊了一會兒,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陳寶兒幾次目光落在那捲粗糙的黃紙和那截炭筆上,
那紙又黃又糙,炭筆也是劣質的,畫出來的線條粗細不均,跟自家書房裡那些精緻的筆墨紙硯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心裡頭動了一下,想說「我給你拿些好紙好筆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基本的教養還是有的,晚秋既然沒有開口提,她便不該主動去說,免得讓對方覺得她是在憐憫施捨。
她便將目光落回紙上,認真地看著晚秋一筆一畫地勾勒那些圖樣。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指著一個圓圓的圖樣,好奇地問,
「這個是什麼?圓圓的,還挺好看的。」
晚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畫的圖樣,
「過幾日我做出來了,帶一個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陳寶兒一聽,連忙擺手,
「別別別,這不是你家要拿去賣的東西嗎?你做好了就拿去賣就是了,不用特意帶給我。」
晚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可你是我的朋友呀,我做了新東西,第一個想給你看看,而且...」
她擡起頭看了陳寶兒一眼,眼睛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如果連你都說好看,那我肯定能賣出去,你的眼光我可是信得過的。」
陳寶兒被她這句話說服了,隨即揚起下巴,帶著一點小驕傲地道,
「那倒是!我的眼光可是很高的!一般的東西可入不了我的眼!」
晚秋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低頭繼續畫圖樣。
陳寶兒也笑了,端起柚子茶喝了一口,沒有再推辭。
花廳裡,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個少女身上,暖融融的,帶著蜂蜜和柚子的香甜氣息。
晚秋在陳府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估摸著快到酉時了。
她放下炭筆,將畫好的圖樣仔細收好,站起身,朝陳寶兒道,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陳寶兒雖然有些不舍,但也沒有挽留,反正明日還能再見呢。
寶兒起身將她送到花廳門口,又囑咐了一句,
「那柚子茶我給你裝了一罐,你帶回去吧。」
晚秋接過那個小陶罐,入手溫熱,顯然是剛灌進去不久的。
她朝陳寶兒笑了一下,道了聲謝,
「多謝寶兒,寶兒,我走了。」
「明日再見~」
便轉身沿著迴廊朝府門走去。
出了陳府,晚秋快步走到船廠門口。
果然,大黃拉著那輛嶄新的車廂已經等在那裡了。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鞭子,看到晚秋走過來,跳下車轅,伸手扶了她一把,
「上車吧,再去接爹,咱們就回家。」
晚秋應了一聲,彎腰鑽進了車廂。
牛車在仁濟堂門口停下,林茂源已經背著藥箱等在門口了。
他上了車,一家人便沿著來路,朝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暖意融融,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秋日的黃昏寧靜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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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河灘上,張大江和陳穗兒正在收拾攤子。
今日是第一日正式開張,兩人都格外仔細,生怕遺漏了什麼。
陳穗兒將竹杯一隻隻收好,倒扣進木桶裡,又數了一遍,確認一隻不少,才蓋上桶蓋。
張大江則將草牆闆子一塊塊拆下來,用麻繩捆紮好,又將草帽頂子摺疊起來,捆紮好。
他蹲在火塘邊,用手扒拉了一遍炭灰,確認炭火已經完全熄滅,沒有留下任何火星,才放心地用鐵鏟將炭灰鏟進一個舊陶罐裡,這也是可以帶回去留著攢著漚肥的。
兩人將闆車上的貨物又檢查了一遍,一樣一樣核對過去,確認沒有遺漏,才一前一後,推著闆車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回到院子裡,兩人先將闆車上的東西一一卸下來,歸置好。
等一切都收拾停當,兩人不約而同地走進了堂屋。
張大江將門關上,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舊錢袋,放在桌上。
他解開系口的繩子,將裡面的銅闆「嘩啦」一聲全部倒在桌面上。
一堆銅闆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小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然後不約而同地伸出手,開始一枚一枚地數起來。
陳穗兒數得認真,每數夠十枚,便用小指撥到一邊,嘴裡無聲地念叨著數字。
張大江則數得快一些,但他數完一遍,又重頭數了一遍,生怕數錯了。
「一百五十二文。」
兩人幾乎同時報出了同一個數字。
話音落下,陳穗兒忽然捂住了嘴。
張大江則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堆銅闆,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一百五十二文。
這是他們兩口子今日一天的營收。
他在貨場扛包,累死累活一整天,也不過三四十文。
而今日,他和穗兒兩個人,在河灘上燒燒水,招呼招呼客人,就掙了比扛包多出兩三倍的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
「難怪老話說,寧在街上擠,不去田裡立....這鎮上,確實比地裡刨食強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