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河灣鎮,
林茂源提著個不起眼的舊布包袱,踏進了仁濟堂的門檻。
堂內瀰漫著熟悉的草藥香氣,阿福正在擦拭櫃檯,坐堂的孫大夫剛給一位病人診完脈,正在寫方子。
「林大夫來了。」
孫鶴鳴笑著招呼。
「嗯,來了,孫大夫。」
林茂源對孫鶴鳴點了點頭,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慣常坐的位置,將包袱小心地放在腳邊。
孫鶴鳴寫完方子,交給病人去抓藥,這才擡眼看向林茂源。
他比林茂源年長幾歲,行醫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林茂源今日與往常有些不同。
雖然林茂源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持重的模樣,但眉宇間那股子隱約的喜氣,和眼底不易察覺的亮光,卻瞞不過老友的眼睛。
孫鶴鳴撚了撚鬍鬚,笑道,
「茂源啊,今兒個是有什麼喜事?我這看著,你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走路都帶風。」
林茂源聞言,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也沒否認,隻道,
「孫大夫好眼力,談不上什麼大喜事,就是家裡....昨日得了點意外之喜。」
「哦?」
孫鶴鳴來了興趣,他知道林茂源不是輕易喜形於色的人,能讓他稱之為「意外之喜」的,定然不一般。
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林茂源腳邊的舊布包袱,那包袱看起來鼓鼓囊囊,形狀也不甚規整。
「莫非...是得了什麼好藥材?」
林茂源見孫鶴鳴猜中,也不再賣關子,彎腰將包袱提到桌上,一邊小心解開,一邊壓低聲音道,
「瞞不過孫兄,昨日內人上山,運氣好,挖到了一樣東西,我瞧著品相年份都不錯,隻是....還得請孫兄幫著掌掌眼,估個價。」
說話間,包袱已經解開,露出了裡面用乾淨粗布和樹葉包裹著的,還帶著濕泥的老黃精。
當那完整的,品相極佳,散發著特有清香的黃精塊莖完全呈現在眼前時,孫鶴鳴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讚歎。
他「嚯」地一下站了起來,湊到近前,幾乎是屏住呼吸,仔細端詳起來。
「這....這成色!這蘆頭!這鐵線紋!」
孫鶴鳴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伸手,極小心地觸碰了一下那堅實的表皮,又湊近聞了聞,
「好東西啊!野生的老黃精,看這形態和環紋,少說也有四五十年了!
個頭還這麼大,品相這麼完整....難得,實在難得!茂源,你家這運氣,可真是....」
他嘖嘖稱奇,看向林茂源的眼神滿是羨慕。
「孫兄覺得,此物....價值幾何?」
林茂源見孫鶴鳴也如此肯定,心中更定,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孫鶴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似乎在仔細斟酌,
「這等年份和品相的野黃精,可遇不可求,炮製好了,是上等的滋補佳品,藥性溫和醇厚,最是難得,
咱們鎮上的藥鋪,怕是出不起太高的價,也未必有識貨的豪客,若是送到縣城裡...
比如百草閣那樣的大藥鋪,遇到正好需要此物配藥或自用的富貴人家....」
他擡眼看向林茂源,緩緩道,
「依我看,少了這個數,根本不必談。」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林茂源心頭一跳,
「三十兩?」
孫鶴鳴搖搖頭,又加了一根手指,
「是三十五兩到四十兩之間,甚至可能更高,具體要看買家的需求和當時的情況,
若是碰到急用的,五十兩也未必不可能,不過,縣城路遠,來回不便,且大藥鋪收購藥材,也需驗看,議價,未必能立刻出手。」
林茂源深吸一口氣,饒是他心裡有所準備,也被這個價格驚了一下。
三十五兩到五十兩!
這幾乎抵得上普通莊戶人家好幾年的嚼用了!
他穩了穩心神,問道,
「那依孫兄之見,是送去縣城穩妥,還是在鎮上問問?」
孫鶴鳴撚著鬍鬚,思索片刻,搖頭道,
「若送去縣城,價高些是真,但一來一去至少兩三日,途中帶著這麼貴重的東西也不穩妥,
再者,大藥鋪見你是生面孔,又急著出手,未必肯給足價,壓價是常事,留在鎮上嘛...」
孫鶴鳴壓低了聲音,
「茂源啊,不瞞你說,若不是我這陣子手頭不寬裕,又兼著這坐堂的差事走不開,
這等品相的老黃精,我自個兒都想收了,託人帶到府城去,那裡識貨的達官貴人多,運氣好,翻個跟頭賣出去也未可知。」
他看林茂源神色不變,知道這老友性子穩,便繼續道,
「隻是如今我這家底...呵呵,可擔不起這麼大的本錢和風險,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引薦一個人,
此人姓李,是鎮上的一個掮客,專做藥材,山貨的中介買賣,人脈廣,路子活,他若是看了這東西,定然心動,隻是.....」
孫鶴鳴直視林茂源,語氣坦誠,
「你我兩兄弟,我也不跟你說假話,他若收了你這黃精,自然會想法子倒手,賺上一筆的,
是圖省心穩妥,在鎮上少賣些,落袋為安?還是想多等幾日,博個高價,但需承擔些不確定?
這就要看你自家如何取捨了。」
林茂源聽著,腦袋裡也思考著,三十五兩到五十兩....哪怕隻按三十五兩算,對家裡也是一筆巨款。
但他深知,這錢是意外之財,太過執著反而可能生變。
他林家世代行醫耕讀,講究的是穩字當頭。
去縣城,變數太多,經掮客,雖可能被分潤,但勝在快捷,且在鎮上,有孫鶴鳴的面子,對方不至於太過分。
他很快有了決斷,對孫鶴鳴拱手道,
「孫兄一片好意,我心領了,此事本是意外之喜,能得一筆銀錢貼補家用,已是幸事,不敢再貪多求高,以免橫生枝節,
依我看,還是穩妥些,在鎮上出手,落袋為安比較好,就勞煩孫兄代為引薦那位李先生吧。」
孫鶴鳴聽罷,指著他搖頭失笑,
「你呀你呀,就這個穩妥性子!生怕有半點風險,寧可少賺些也要圖個心安,你還記得你前些日子賣掉的那間院子不?」
林茂源一怔,
「怎麼了?」
「嘿!」
孫鶴鳴一拍大腿,表情有些複雜,像是惋惜,又像是覺得他這老友過於謹慎得有趣,
「就前兩日,我聽人說,那鋪子如今有人出價三十兩,主家都不肯賣呢!這才幾天工夫?漲了足足八兩!你呀,若是再捏幾日,豈不多賺八兩?」
三十兩啊?
林茂源心中也微微一動。
他買那鋪子花了二十兩,轉手二十二兩賣出,自覺不虧,還避了風險。
沒想到轉眼竟漲到三十兩....
八兩銀子,對普通人家可不是小數目。
但驚訝也隻是一瞬,林茂源很快搖了搖頭,神色恢復平靜,
「孫兄,這世間事,福禍相依,得失難料,當時覺得有風險,出手求個心安,並無錯處,
如今它漲價,是它的運道,也是新主家的眼光,我做一事,最忌來來回回,搖擺不定,
既然賣了,便是與我無緣,多想無益,反而擾了心境。」
林茂源看著孫鶴鳴,語氣平和,
「這黃精之事,亦是如此,既是意外之得,能換得一筆實實在在的銀錢,解家中用度之急,便是最好的結果,
至於別人轉手能賺多少,那是別人的本事和機緣,我不貪求,亦不後悔,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祖宗的教訓,總是有道理的。」
孫鶴鳴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穩如泰山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最終也隻能嘆道,
「罷,罷,罷!我說不過你,你這性子啊,說好聽是穩妥,說直白點就是....罷了罷了,人各有志,你覺得好便好。」
說著,他朝櫃檯那邊揚聲道,
「阿貴!你跑一趟西街悅來茶樓,找李掌櫃,就說我孫鶴鳴這兒得了樣稀罕藥材,請他務必抽空過來掌掌眼,就說有好事上門,他定然明白。」
「好嘞,師傅!」
阿貴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抹布,一溜煙跑出了葯堂。
孫鶴鳴轉回頭,對林茂源道,
「這李掌櫃做這行當,眼力是有的,出價也算公道,等他來了,你們自談,有我在旁,他總不好太過壓價,你且稍坐,喝口茶。」
「有勞孫兄費心。」
林茂源再次拱手道謝,心中並無太多忐忑。
他看著桌上那塊靜靜躺著的黃精,思緒卻飄回了清水村那個炊煙裊裊的小院。
有了這筆錢,家裡便能松活許多,清舟的親事能慢慢提上來,清舟若是想再做點什麼小生意,也能有點本錢....
至於石有田一家,說好的兩成分潤,也足以讓他們在自家的宅基地上,真正邁出安家立業的第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