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人未至，聲先到，

　　「哎呀呀，孫大夫，你這急急地把我找來，是得了什麼稀罕寶貝，讓我老李也開開眼？」

　　隨著話音，一個穿著醬色綢衫、體態微胖、麵皮白凈、約莫四十齣頭的中年男子掀簾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進來後先對孫鶴鳴拱了拱手，目光便落在了桌上的包袱上。

　　「李掌櫃，來來來，快請坐。」

　　孫鶴鳴起身招呼，指著林茂源介紹道，

　　「這位是林茂源林大夫，在咱們鎮上也是有名望的，茂源，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李掌櫃，專做藥材山貨的買賣，路子廣，為人也公道。」

　　「林大夫，久仰久仰。」

　　李掌櫃立刻轉向林茂源，抱拳見禮，笑容可掬。

　　「李掌櫃客氣了。」

　　林茂源起身還禮，態度不卑不亢。

　　「李掌櫃，」

　　孫鶴鳴將桌上的包袱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

　　「今日請你來，是林大夫這裡得了樣好東西，想出手，你是行家，幫著給掌掌眼，估個價。」

　　「哦？孫大夫都說是好東西，那定然錯不了。」

　　李掌櫃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更盛，湊到桌前。

　　當他看到那用粗布和樹葉半掩著的黃精時，臉上的隨意頓時收斂了幾分，伸手小心地撥開覆蓋物，仔細端詳起來。

　　他看得比孫鶴鳴更仔細，不僅看，還上手輕輕掂了掂分量，又湊近聞了許久，還用指甲在不起眼的地方輕輕颳了一點表皮，放在舌尖嘗了嘗味道。

　　整個過程，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審視，到驚訝，再到掩飾不住的興奮。

　　「好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李掌櫃直起身，搓了搓手，看著林茂源，笑道，

　　「林大夫好運氣啊！這野黃精，看這蘆碗密而深，環紋清晰如鐵線，皮色黃褐油潤，斷面怕是糯性十足，

　　少說也有四十年往上的年頭了！個頭還這麼大，品相也完整，難得，實在難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開口道，

　　「林大夫既然找到了孫大夫這裡，又經孫大夫引薦找到了我，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東西，確實是上品，不過，你也知道，這東西雖好，但終歸是藥材，不是金銀，得找對買主才能顯出價值，

　　在咱們河灣鎮，能一口吃下，並且肯出高價的主顧，不多。」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彎下一根，

　　「這樣，林大夫，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孫大夫又是我老熟人，我出這個數，二十二兩銀子，

　　你看如何？這個價，在咱們鎮上，絕對是頂天了，你就是自己拿去縣裡，刨去路費盤纏，再被大藥鋪壓壓價，

　　最後拿到手的，也未必能有這個數，還擔驚受怕，你說是不是？」

　　二十二兩...

　　林茂源神色不變，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看向孫鶴鳴。

　　孫鶴鳴會意，輕咳一聲，開口道，

　　「李掌櫃，你這價....有點不厚道啊，咱們都是行裡人，這黃精的成色，年份擺在這兒，

　　我保守估摸著，送到縣城，隻要路子對，三十五兩往上那是穩穩的，

　　就算在咱們鎮上，遇到識貨又急需的，三十兩也未必不可能，

　　你張口二十二兩，這是看林大夫急著出手，壓價壓得狠了點吧？」

　　李掌櫃被孫鶴鳴點破，也不尷尬，哈哈一笑，

　　「孫大夫，瞧你這話說的，你也知道，我做這行，賺的就是個辛苦錢，跑腿錢，

　　收了這東西，我得去找買家，得擔著放壞，放黴的風險，還得打點關係，

　　二十二兩，我已經是看在你和林大夫的面子上，給的實誠價了，這樣，我再加一點，二十三兩！不能再多了！」

　　孫鶴鳴搖搖頭，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黃精，

　　「李掌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東西，你轉手賣到府城，賣給那些專做貴人生意的藥商，少於四十兩，我孫字倒著寫，

　　你賺你的差價，天經地義，但也別讓林大夫太虧，我看，二十五兩，這個價格，對得起這東西，也對得起你跑這一趟，

　　林大夫得了實惠，你也有得賺，兩全其美。」

　　「二十五兩？」

　　李掌櫃面露難色，搓著手，似乎很糾結，

　　「孫大夫，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二十五兩，我這本錢就壓得高了，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

　　孫鶴鳴打斷他，笑眯眯地說，

　　「你李掌櫃的本事和人脈，我還不知道？這東西在你手裡，還能砸了？就這麼定了，二十五兩，

　　你要是覺得真不行，那我也就不勉強了，我再幫林大夫問問別家...」

　　李掌櫃臉上的猶豫掙紮持續了片刻，最終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一拍大腿，

　　「得！孫大夫，你是行家，又開了這個口，我再推脫就是不識擡舉了！

　　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就當交林大夫這個朋友，以後若再有這樣的好東西，可一定先想著我老李！」

　　說完，他轉向林茂源，笑容滿面，

　　「林大夫，你看這樣可行？二十五兩，現銀結清。」

　　林茂源心中鬆了口氣，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些。

　　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拱手道，

　　「李掌櫃爽快，就依孫兄所言，二十五兩，勞煩李掌櫃了。」

　　「好說，好說！」

　　李掌櫃見買賣敲定，也很高興，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舊錢袋，掏出一個二十兩的大銀錠，又湊了五兩的碎銀，推到林茂源面前，

　　「林大夫，你點點，二十五兩，分文不少。」

　　林茂源沒有推辭，用手掂量了一下，確認無誤，點了點頭，將銀錢小心收好。

　　那邊，李掌櫃也喜滋滋地用一塊乾淨厚布將那老黃精仔細包好，放入隨身帶來的一個木匣中。

　　交易完成，又寒暄了幾句，李掌櫃便揣著木匣，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堂內隻剩下林茂源和孫鶴鳴二人。

　　孫鶴鳴笑道，

　　「如何？二十五兩，雖比不得縣城可能的高價，但在鎮上，也算極公道了，

　　這李掌櫃，別看砍價狠，做事還算利落，給的是足色紋銀。」

　　林茂源再次對孫鶴鳴鄭重一揖，

　　「全賴孫兄周全，若非孫兄面子，恐怕賣不到這個價。」

　　「你我之間，何必客氣。」

　　孫鶴鳴擺擺手，又嘆了口氣，

　　「隻是....茂源啊，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這東西若運作得當，三十兩以上是穩穩的，你呀，就是太求穩了。」

　　林茂源將裝了銀錢的袋子小心放入懷中，感受著那份踏實，微笑道，

　　「孫兄，二十五兩，已是意外之喜，我心足矣，穩有穩的好，至少今夜，我能睡個安穩覺。」

　　孫鶴鳴看著他平靜滿足的神情，知道再勸也無用，搖頭笑道，

　　「罷罷罷，你高興就好，得了這筆錢，家裡可要寬裕不少了。」

　　「是啊。」

　　林茂源望向仁濟堂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悠遠，

　　「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