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9章 別做為難
父女倆的晚飯吃得溫馨。
陳寶兒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的見聞,從晚秋下棋有多厲害,說到那個兔毛掛件有多可愛...
飯後,陳寶兒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朝陳文書擺了擺手,
「爹,我先回房啦!」
便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陳文書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沉穩內斂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沒過多久,陳武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在桌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陳文書放下茶盞,擡眼看了一下他,
「說吧。」
陳武將今日晚秋跟陳寶兒的玩樂簡單說了一遍,又道,
「屬下還查到一件事,林家三日前在鎮西的木材鋪子買了一大批船料,杉木闆、肋材、坐闆,還有一根百年老樟木的龍骨,今日木料已經運回清水村了。」
陳文書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凝,
「他們要造船?」
陳武道,
「看樣子是的。」
陳文書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思索什麼,
「她進船廠才幾天?就要造船了?」
陳武回道,
「據木材鋪子的掌櫃說,來買料的是林三郎,是林姑娘的三哥。」
陳文書開口又問了一句,
「那批船料,大概能造多大的船?」
陳武想了想,回道,
「龍骨丈二長,杉闆料也不算多,依屬下看,最多也就是條能載幾千斤貨的小型貨船,跑跑內河短途還行,出不了海。」
陳文書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緩緩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陳武說,
「有點意思。」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心裡頭對林家那個小姑娘的好奇,又多了幾分。
一個剛進船廠不到一個月的小學徒,家裡居然已經開始買料造船了。
這丫頭的膽子怎得如此大?
更難得的是,她家裡居然也肯支持她。
陳文書對晚秋的家境,早已翻了個底朝天。
他知道林家不過是清水村一戶普通農戶,一家老小擠在土坯院子裡,日子相較於村裡來說,還算過得去。
可在陳文書眼裡,還是過得緊巴巴的。
可就是這樣一戶人家,居然硬生生湊出了二十多兩銀子,買了一堆木料回來。
這份決斷和信任,讓他心裡頭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陳文書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朝陳武道,
「這船若是要上烙印,別做為難,我想看看,他們家這船到底要做什麼。」
陳武聞言,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應了一聲,
「是。」
他心裡頭清楚,老爺嘴上說是「想看看」,但實際上,這就是在給林家行方便。
承平朝的船隻要下水營運,都要在碼頭登記烙印,繳納規費。
若是衙門那邊有心刁難,光是手續就能拖上十天半個月。
老爺這句「別做為難」,便是給林家開了一條路。
他躬身行了一禮,便轉身退了出去。
陳文書獨自坐在燈下,又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深沉。
-
晚秋坐著林清山的車回到清水村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秋末冬初的夜晚來得早,村子裡大多數人家已經熄了燈,隻有零星幾扇窗戶裡還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家新宅院的門口卻還亮著一盞燈籠,是周桂香專門掛的,說是給晚歸的家人們照路。
晚秋跳下車,沒有先進屋,而是先繞到新宅院的牆根下。
那堆碼放整齊的木料在夜色中泛著暗淡的光澤,散發著清新的木香。
林清舟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盞風燈,走到她身旁,將燈舉高了些,讓光亮照在那根樟木龍骨上。
晚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根龍骨的表皮。
風燈的光線下,深褐色的木紋清晰可見,細膩而堅韌,指尖滑過之處,能感受到那種歷經歲月沉澱後才有的溫潤質感。
她又走到那堆杉木闆材前,抽出一塊,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端面的紋理,又用手指彈了彈,聽著那脆生生的迴響,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林清舟道,
「三哥,料子選得真不錯,龍骨紋理勻稱,沒有暗裂,杉闆雖然邊角有些受潮,但主體沒問題,處理一下就能用。」
林清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算是接受了她的認可。
這時,周桂香的聲音從竈房門口傳了過來,
「回來了就趕緊洗手吃飯!飯都熱了兩回了!」
晚秋應了一聲,洗了手,進了堂屋。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就著昏黃的燈光,吃了一頓簡單踏實的晚飯。
飯後,林家人都各自分開,不是著急睡覺,是手裡都還有一些活計要做。
晚秋也沒有急著回房,她提了一盞風燈,又走到了那堆木料前。
她將風燈掛在牆根的一枚鐵釘上,從懷裡掏出那捲黃紙和炭筆,蹲在木料堆旁,開始對著那根龍骨和那堆杉闆,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帶著斟酌,首先,龍骨的處理是第一位的。
丈二長的樟木,需要先截去兩端各寸許的乾裂部分,然後用大刨將表面刨平,再用墨鬥彈出中線。
龍骨是一艘船的脊樑,這根骨頭立不直,整條船都是歪的。
沿著中線開出安裝肋骨的榫槽,這道工序急不得,得一刀一刀地剔,剔深了木頭吃不住力,剔淺了肋骨插不進去。
龍骨處理好了,才能鋪船底闆。
烏篷船的船底是平的,這樣才能在淺水河道裡行走自如。
現有的杉闆料需要按照船底的寬度裁切拼接,一塊一塊地排開,用竹釘和鐵釘交替固定。
船底鋪好後,才能安裝肋骨。
肋骨是船的骨架,決定了船身的形狀和強度。
烏篷船的肋骨不需要像大海船那樣密,間隔一尺半左右一根,總共八九根就夠了。
肋骨裝好之後,才能安裝船舷和隔艙闆。
船舷是船的圍牆,隔艙闆則是把船底分成前後幾個獨立的艙室,這樣即便某一個艙室漏水,也不至於整條船沉下去。
最後才是烏篷,這一點簡單。
用細竹篾編成拱形的篷架,固定在船舷上,再鋪上油布或箬葉,既能遮陽又能擋雨。
船尾留出一小塊地方架櫓,船頭則可以撐篙。
她在紙上將每一道工序的順序又重新標註了一遍,又估算了一下工時,
如果家裡人手齊全,白天黑夜輪著幹,大概需要半個月到二十天。
嗯,她時常不在家中,這活還要大哥來做...
油燈的光暈籠罩著她專註的側臉,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秋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清舟不知何時放下了手裡的篾刀,站在不遠處,看著晚秋蹲在木料堆旁寫寫畫畫的背影。
沒有走過去打擾,隻是看了一會兒,便轉身繼續劈他的竹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