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醉翁之意
河岸碼頭,晨光初現。
林清山趕著牛車送晚秋去船廠後,林清舟便陪著張春燕,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清晨的碼頭已開始蘇醒,停靠著幾艘大小不一的貨船和漁船,力工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船老大吆喝著指揮,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腥氣,貨物塵土和早起食攤的食物味道。
張春燕昨日受驚又傷心,一夜沒睡踏實,眼圈下還帶著淡淡的青影。
她沉默地走著,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熟悉的河灘景色。
林清舟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既不靠太近給人壓力,又保持著隨時能照應的距離。
兩人沿著河岸走,不知不覺又走近了昨日張春燕擺攤的那片河灘。
離得還有一段距離,張春燕的腳步就慢了下來,目光定定地望向那個熟悉的位置,臉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顫抖。
隻見昨日還一片狼藉,被她清理過的地方,此刻已然煥然一新。
一張比她那簡陋木闆桌寬大結實得多的嶄新方桌穩穩地支在那裡,上面擺著幾個乾淨的陶罐和竹杯。
旁邊還用木架支起了一小片簡陋的棚子,聊以遮陽。
一個穿著半舊碎花布裙,腰間系著藍布圍裙的年輕女子,正背對著他們,低頭擦拭著桌子。
雖然隻是荊釵布裙的尋常打扮,但那窈窕的背影和偶爾側臉露出的白皙肌膚,已顯出幾分不同於尋常村婦的秀美。
而那攤子上插著的一面小布旗,上面歪歪扭扭綉著的,正是涼茶二字。
張春燕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果然!果然被晚秋說中了!
這地方,是被人看上了,故意來找茬趕她走,好給新人騰地方!
昨日那場無端的羞辱和打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蓄謀!
她兇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想衝上去質問,想掀了那嶄新的桌子,想把滿腔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洩出來。
可就在這時,昨日晚秋擋在她身前,彎腰撿起銀子,平靜道歉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她硬生生剎住了腳步,隻是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林清舟,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委屈和詢問。
林清舟的目光也落在那新攤和那女子身上,他比張春燕更沉得住氣,臉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是那雙溫和的眼眸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瞭然和深思。
他迎上張春燕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看來,晚秋分析得不錯,咱們那地,確實是被人看上了。」
張春燕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不解和憤懣,
「晚秋說,那人身上穿的衣裳都值一二十兩!那樣的人家,作甚要跟咱們搶這....這小本生意?!
他隨便拔根汗毛,都比咱們腰粗!」
這也是林清舟心中的疑惑。
他再次看向那新攤,以及那正在忙碌的,身段窈窕的女子,腦中飛快地轉著。
僅僅是為了一個更好的攤位?
似乎說不通。
為了排擠一個毫無背景的農婦茶攤,值得如此大動幹戈,甚至不惜做出掀攤砸物,扔銀羞辱這等蠻橫又略顯下作的行徑?
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確實蹊蹺。」
林清舟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在那背對著他們的女子身上,
「大嫂,咱們....過去看看?」
「過去?」
張春燕一驚,下意識搖頭,低聲道,
「清舟,咱們不去找事,那夥人....咱們惹不起。」
她怕再起衝突,給家裡惹麻煩。
「放心,大嫂,」
「我們就遠遠看上一眼,不靠近,也不搭話。」
張春燕看著林清舟平靜的眼神,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佔了上風,
加上對清舟的信任,她點了點頭,
「那咱們小心點。」
兩人便裝作尋常路過,稍稍調整方向,沿著一條略偏些的小徑,朝著那新茶攤的方向,不近不遠地繞了過去。
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那女子的側臉。
當他們走到一個合適的距離,能清晰看到那女子面容時,不止是張春燕,連一向沉靜的林清舟,眼中也掠過一絲難得的訝異。
那女子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極好。
柳葉眉,杏仁眼,鼻樑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櫻桃色。
皮膚是健康的蜜色,卻光滑細膩。
此刻她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仔細擦拭著瓷碗,動作渾然天成,不過是擦個桌子,竟像是舞蹈一般美麗。
荊釵布裙,難掩麗色,反而更襯出一種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
「好....好俊俏的小娘子......」
張春燕忍不住低聲嘆了一句,語氣複雜。
同為女子,她也不得不承認這賣茶女容貌出眾。
可正因如此,她心裡的疑團更大了。
這樣一個漂亮姑娘,怎會獨自一人在此擺攤賣茶?
又怎會....恰好佔了她昨日被趕走的地方?
林清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一個模糊的猜測,漸漸在他心中成形。
那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興師動眾地趕走大嫂,可能隻是為了幫眼前這位漂亮的賣茶女掃清障礙,提供一個更好的攤位。
若是如此,一切就說得通了。
而這位姑娘,對此或許知情,或許並不全然情願。
但無論如何,他們林家隻能認下這個倒黴了。
林清舟分析到此,反而安心了不少,好在不是什麼複雜的原因,
那公子哥未必看得上這點茶攤利潤,他要的,是別的。
林清舟收回目光,拉了拉還在出神張望的張春燕的衣袖,低聲道,
「大嫂,咱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了。」
張春燕回過神來,也意識到一直盯著人家看不好,連忙收回視線,跟著林清舟快步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她才心有餘悸地低聲問,
「清舟,你看...這是怎麼回事?那姑娘.....」
「不好說,」
林清舟微微搖頭,語氣平靜,
「但此地是非,與咱們已無關。」
「走吧,咱們去尋一處新的茶攤。」

